腊月二十八,许大茂带着许继回了一趟四合院。
胡同口的槐树叶子早落尽了,光秃秃的枝杈在风里戳着灰蒙蒙的天。院门虚掩着,门楣上贴了一张红底黑字的春联,是何雨柱的字——横批“灶火常暖”,上下联各七个字,一笔一划端端正正。许继指着横批问写的什么,许大茂说“灶火常暖”——灶台上的火要一直烧着,不管人走到哪儿,回来的时候灶上总有一口热饭。许继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把搪瓷缸子从车筐里拿出来抱在怀里。缸子里装的是他亲自给张爷爷泡的武钢高末,茶叶沫子在面上打着旋。
老张头坐在后院藤椅上,腿上盖着那条洗得发白的旧毯子,搪瓷缸子搁在旁边凳子上,缸口冒着热气。他比上次见面时又瘦了些,头发已经全白了,但眼神还亮。许继端着缸子小跑到藤椅前双手举过头顶,说张爷爷,过年好。老张头接过缸子喝了一口,眯起眼品了品,说这茶泡得好,茶叶的量刚好,不比老孙头泡的差。许继说是他自己泡的,茶叶是柱子伯伯给的武钢高末,水是爸爸烧的,缸子是他自己的——老孙头爷爷去年送他的。老张头把他拉到膝前上下打量了一圈,说嗯,眉眼像他爸,但比他爸壮实。许大茂走上前在老张头面前站定,撩起衣摆跪下去磕了个头。老张头把手按在他头顶,粗糙的掌心带着茶缸子上传来的温度,说这孩子,年年回来磕头。
小李从厨房里探出半个身子,围裙上沾着面粉,笑嘻嘻地说许师傅回来了,拍黄瓜蒜给足香油给足,灶上还炖着红烧肉。许大茂说闻到了,肥瘦各半的。小李端出拍黄瓜和红烧肉砂锅,何雨柱从冰窖那边拎着工具箱过来,把工具箱往水池边一搁,解下围裙搭在椅背上,在许大茂对面坐下。许继挨着老张头坐,把自己那碟拍黄瓜里的蒜片一片一片挑出来排在碟子边上。何雨柱看着许继挑蒜片,忽然说这孩子挑食的毛病跟他爸当年一模一样——许大茂刚进食堂那会儿也挑蒜片,老张头训了两回才改过来。
“你那时候也挑葱花。”许大茂夹了一块红烧肉放到何雨柱碗里。
“葱花比蒜片好挑,一筷子就拣出来了。”何雨柱把肉塞进嘴里。
老张头看着两人拌嘴,拿筷子在许继碗沿上轻轻敲了一下:“别学你爸挑蒜片。蒜是好东西,吃了不感冒。你爸小时候也挑,后来有一年冬天感冒发烧好几天,我硬是让他连吃了好几天蒜拌黄瓜,从那以后再也不挑了。”许继抬头看了看许大茂,又看了看老张头,把碟子里挑出来的蒜片一片一片夹回拍黄瓜里,拿筷子翻了翻让蒜汁裹匀,低头大口大口地吃。
饭后何雨柱收拾桌子,老张头坐在藤椅上拿手指在扶手上一下一下敲着,闭着眼哼了几句京戏。许大茂在他旁边坐下,说柱子管路图册第五版开春就要正式印发了,便携本格子页已经记满了又续了新的,现在是小孙在记,小孙的徒弟小周也开始跟着下地沟抄编号了。老张头睁开眼,说这几个人里面,柱子变化最大。刚来食堂的时候连自己名字都写不利索,现在管路图册印到第五版,徒弟收了,徒孙也有了。顿了顿,又说许大茂变化也大——刚来的时候切萝卜丝能切出一盆废品,现在无缝钢管标准从西郊走到莫斯科。
“您变化也大。以前灶台上每个人切菜您都要管,现在新来的学徒切萝卜丝您能忍得住不上手了。”许大茂说。
“忍得住。切坏了让他们自己改。我上手替他们改,他们一辈子学不会。”老张头把搪瓷缸子搁在膝盖上,“那年你把九转大肠端到娄厂长面前,收汁那一步改了我的法子——离火用余温挂汁。我就知道你小子不只是学手艺,是在动脑子。后来你做钢管了,把灶台上的道理用到轧机上,把食堂账本的规矩用到标准上。这些东西没人教过你,是你自己悟出来的。我最得意的不是你当了副主任、定了全国标准——是你把我教你的规矩用在了我没教过的地方。这才是真本事。”
许大茂低下头把搪瓷缸子在掌心里转了转。院子里很静,槐树枝在风里轻轻晃着,厨房里传来小李洗碗的水声和何雨柱挪动蒸箱的闷响。他把缸子端起来和老张头的缸子轻轻碰了一下——瓷碰瓷,极轻极脆的一声。
傍晚许继蹲在院子里拿枯枝在地上写对联,嘴里念念有词——“灶火常暖”,灶台上的火要一直烧着,人走到哪儿回来都有一口热饭。老张头靠在藤椅上看着他把那行字一笔一画写了好几遍,抬头对许大茂说这孩子能坐得住,比他当年强。许大茂蹲到许继旁边,拿过枯枝把何雨柱教他的“车铣刨磨钻镗”六个字写了三遍,每一遍都比上一遍更工整。写完他把枯枝还给许继,把他抱起来让他坐在肩膀上。
“张爷爷,明年过年我还来给您泡茶。”许继趴在许大茂肩头说。
“好。明年爷爷尝尝你泡的茶有没有长进。”老张头把搪瓷缸子端起来喝了一口。
许大茂牵着许继的手走出院门,沿着胡同往外走。路灯一盏一盏亮起来,把两人的影子拉得又长又斜。许继忽然停下来回头看——老张头还坐在藤椅上,搪瓷缸子搁在膝盖上,朝他们挥了挥手。许大茂也回头看了一眼。院门口那副对联“灶火常暖”在暮色里泛着微微的红光。灶台上的火一直烧着,不管走多远,回来的时候灶上总有一口热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