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分过后,枣树的新叶密密层层地叠在枝头,嫩绿的叶片在风里轻轻翻动着,闪着细碎的光。娄晓娥在莫斯科的进修也进入了最后几个月。她的来信越来越厚,每次拆开都像拆开一本小册子。她在信里说,翻译学院的结业考试提前到五月,考完就能回国。她已经订好了从莫斯科经西伯利亚回北京的火车票,到站时间是五月下旬。她还说伊万诺夫知道她要回国,特意托她带一份礼物给许大茂,是什么礼物她先不说,要到了才揭晓。
许大茂把信看完折好放进口袋,在课题组周报的空白处写下一行字——五月下旬,接站。写完他把钢笔搁下,抬起头看着窗外那棵银杏树密密层层的绿叶,心里算了一下日子。
接下来这段日子,他照常上班。副主任办公室的窗台上那盆金背大红又冒了两个新花苞,老赵上回来时拿手指在花苞上轻轻弹了一下,说这盆花比在他家院子里时长得还好,朝南的窗户就是养人。何雨柱打来电话,说小孙独立完成了矿务局全部管线的编号更新,便携本格子页又续了一本新的。小陈把各厂矿最新一季度的超声探伤报告汇总表放在他桌上,他逐页翻完,在每一页页脚签了字。一切如常,日复一日。
五月中旬,娄晓娥最后一封信到了。信封很薄,里面只有一张信纸,上面寥寥几行字——已考完,成绩全优。导师在结业典礼上说,她是这一届进修生中俄语技术文献翻译成绩最好的一个。她在信里说,火车票已经拿到手了,发车时间是五月二十号下午。她站在莫斯科火车站的月台上,想起几年前许大茂就是从北京坐这条铁路来莫斯科参加联合实验的。等这封信寄到,她也快到家了。
五月二十号那天,许大茂请了半天假。他把孩子从幼儿园接回来,小家伙听说妈妈今天回来,午觉都没睡,蹲在枣树下拿枯枝在地上画妈妈的名字。这几个月何雨柱每回来都教他写家里人的名字——先是爸爸、妈妈、继,后来加上柱子伯伯。他把那根枯枝放在石凳上,牵着小家伙的手去火车站。
站台上已经站了不少接站的人。娄半城拄着拐杖站在月台前端,穿一件藏青色对襟棉袄,袖口磨得发白但熨得很平整。刘翠兰站在他旁边,手里攥着一块手帕,踮着脚尖往铁轨尽头张望。娄晓娥坐的那趟国际列车正缓缓驶进站台,汽笛低低地响了一声,车轮与铁轨摩擦发出尖锐的金属啸叫,随后渐渐平缓下来。车门打开,娄晓娥拎着帆布箱子从车厢里走下来。她瘦了些,但气色很好,穿着那件藏蓝色列宁装,领口别着景泰蓝胸针,头发比走时长了些,刚好齐肩。
许继松开许大茂的手,朝她跑过去,跑了几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许大茂一眼,然后继续往前跑。娄晓娥蹲下来把帆布箱子搁在地上张开手臂,小家伙一头扎进她怀里,说妈妈你回来了。娄晓娥抱着他把脸埋在他头发里,说回来了,妈妈不走了。
娄半城拄着拐杖走上前,拿手在娄晓娥肩上轻轻拍了一下,说嗯,没瘦。刘翠兰拿手帕按了按眼角,上前接过她的帆布箱子。
许大茂走过来,两人对视了片刻。他把帆布箱子从刘翠兰手里接过去,说回家了。娄晓娥点了点头,把许继抱起来,跟在他旁边往出站口走。
回到独院,枣树的叶子密密层层地叠在头顶,石桌上还搁着娄晓娥走之前没来得及收起来的针线笸箩,里面的小棉袄袖口还翻着毛边。她把帆布箱子放在石凳上打开,从里面拿出一个用牛皮纸裹了好几层的小包裹,拆开来是一份俄文版通用设计规范修订本,扉页上有伊万诺夫的亲笔签名,旁边用歪歪扭扭的中文写了一行字——“大茂同志,规范修订版已在本所全面实施。便携本格子页设计已纳入苏联机床研究所巡检手册新一版修订草案。”落款处除了伊万诺夫的名字,还有娄卫国的签名。
“这就是伊万诺夫托我带给你的礼物——不是规范本身,是扉页上这两个签名。他说这个比什么礼物都实在。”娄晓娥把规范放在石桌上。
许大茂翻开扉页,拿手指在那两个签名上轻轻描了一遍。一个是歪歪扭扭的中文,一个是工工整整的俄文,并排签在扉页上。他把规范合上,放在石桌上,抬起头看着娄晓娥。
“你在莫斯科看见规范译本放在书架上的时候,信里写你站了很久。”
“站了很久。想起你在板房里往墙上贴第一张波形图,想起小陈在每张图下面标注挤压比倍数。这些从车间里一点一点磨出来的东西,走到这么远的地方去了。”她靠在他肩上,枣树叶子密密层层地叠在头顶,树梢上挂满了青色的小枣,在月光下泛着微微的白光。
许大茂把她的手拉过来放在自己膝盖上。两个人并肩坐在枣树下,月光从密密层层的叶片间漏下来,照在石桌上那本俄文版规范扉页的两个签名上,也照在针线笸箩里那枚铜顶针内壁那行小字上——“千层底,百折钢,一心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