修订草案初稿发出去之后,各厂矿的回执在接下来两周里陆续寄到。小陈每天上午去传达室取信,回来时怀里总抱着一摞牛皮纸信封,封口处盖着各厂矿技术科的蓝章。他把信封按收到顺序码在许大茂桌上,然后在自己的笔记本上逐件登记——来信单位、回函日期、附件清单、是否需要补充数据。这本笔记本的封皮上用工整的钢笔字写着“规范修订回执登记册”,是小陈专门为这次修订新开的。

    “许工,鞍钢冯科长的回执到了。附件里有一份老穿孔机最新一批推速数据,还有对挤压比选用标准适用范围放宽的几点建议。”小陈把鞍钢的回执摊在桌上,抽出里面厚厚一沓数据表。冯科长的字还是一笔一划,每一页数据表旁边都注了操作条件——管坯加热温度、芯棒批号、操作师傅姓名。他在回执末尾用红笔写了一行字:“适用范围放宽之后,建议在选型表里保留‘建议安全系数’一栏,作为新厂矿选用时的参考底线。”

    “安全系数这条建议好。适用范围放宽不等于安全要求放松,选型表里必须保留安全系数的底线标注。”许大茂把冯科长的回执递给老孙头。

    老孙头正蹲在淬火槽旁边给联动阀做例行巡检,接过回执翻了翻,拿手指在安全系数那一行字上点了一下,说这建议跟老赵之前的话一个意思——数据可以放宽,安全不能放松。他把回执还给小陈,又问矿务局老郑的信到了没有。

    “到了。今天早上刚到,还热乎着。”小陈从怀里那摞信封里抽出一个鼓鼓囊囊的牛皮纸袋。老郑的信照例写得很厚,但这次除了药膳反馈之外,还附了一份矿上管路编号推广的半年总结。总结是老周执笔的,字迹工整,每一段都分得清清楚楚。老周在总结末尾写道:“编号体系全面推广之后,地沟巡检效率比推广前提升了一倍以上。以前巡检一趟要把整条地沟从头摸到尾,现在翻索引表对编号就能定位到需要检查的管段。矿上新来的学徒工第一次下地沟,拿着索引表就能独立完成巡检。”

    “老周现在不光自己查管路,还能带学徒了。”小陈把矿务局的回执单独放进一个档案盒里。

    “他当年在地沟里蹲了两个钟头看我画图,腿都蹲麻了还不肯上去。那时候就知道这人迟早能独当一面。”许大茂翻开老周执笔的管路编号推广总结从头看到尾。总结里每一组数据都标注了来源——巡检时间、巡检人员、发现问题和处理结果。这份总结的格式跟课题组要求的归档标准完全一致,连备注栏的写法都跟当年小陈在板房里学的套路一模一样。

    接下来的几天,武钢秦工的回执到了。二分厂新产线运行数据持续稳定,管路编号铝牌巡检零松动。秦工在回执里专门提了一句,何雨柱建议的统一铆接位置在实际使用中非常方便——巡检的人走到任何一段管线面前,伸手就能摸到编号牌。马钢二分厂的回执说他们自己按规范完成了新规格调试,波形全部对称。包钢郭长海的回执最厚,除了分厂最新一批超声探伤数据之外,还附了一份新规格开发流程的标准化草案——完全按课题组那套小步追波形的流程写的。郭长海在草案扉页上写了一行字:“此流程参照304所无缝钢管课题组通用设计规范编制,请许工审阅。”

    许大茂把郭长海的草案从头到尾看了一遍,拿起红笔在上面做了几处批注——不是改数据,是补充了几个关键节点的安全余量核算要求。他把批注完的草案放进档案袋里,让小陈寄回包钢分厂。

    这天傍晚,课题组召开修订草案汇总碰头会。小陈把各厂矿回执按模块分类摊在长条桌上——挤压比选用标准一摞,淬火槽管路布局一摞,联动阀配置方案一摞,管路编号体系一摞。每一摞旁边都附了对应的原始回执和课题组批注。

    “挤压比选用标准适用范围放宽,包钢和鞍钢都提供了实测数据支持。安全系数底线标注的建议来自鞍钢冯科长,建议纳入修订条款。”小陈拿起第一摞回执。

    “同意。”许大茂在黑板上的修订条款清单里记了一笔。

    “淬火槽低温工况条款,莫斯科联合实验数据已整理完毕,温差曲线在零下四十度极限工况下稳定在正负一点八度以内。老孙头建议在条款里增加一句话——‘极限低温工况下,联动阀连杆间隙仍维持一丝半标准,无需额外调整。’”

    老孙头把搪瓷缸子搁在桌上,说这条不光是数据,还有操作经验——上次伊万诺夫来信问零下四十度时阀芯预紧力需不需要补偿,他回了句不用,因为一丝半的间隙在低温下反而更稳定。这回写进条款里,省得以后有人再问。

    “管路编号体系单独成章的草案框架,何雨柱师傅已经寄来了。”小陈拿起最后一摞回执,里面夹着何雨柱寄来的管路编号章节初稿。初稿是手写的,字迹端端正正,每一级编号的分类逻辑都用图示标注——前缀按车间类型分,后缀按管线功能分,中间用短横连接,跨厂互查时翻索引表对编号。许大茂把初稿逐页翻了一遍,在扉页上签了自己的名字,然后把草案放在桌子中央。

    “各厂矿回执全部汇总完毕,修订条款没有异议。小陈明天把汇总表整理成正式修订报告,报部里审批。”许大茂放下粉笔,拍了拍手上的灰。粉笔灰在夕阳里飘了一阵,落在操作台上那本推速记录本的封皮上。

    散会后老孙头端着搪瓷缸子走到板房门口,看着墙上那排波形图旁边新贴的莫斯科温差曲线照片,说这几张照片贴上去之后,板房这面墙越来越像一部没有字的厂史了。

    “还差一张。”许大茂说。

    “差哪张?”

    “管路编号体系单独成章的定稿。等何雨柱的终稿寄到,贴在这排波形图旁边。”

    老孙头点了点头,端着缸子往淬火槽方向走了。许大茂回到板房,把各厂矿回执逐份归档入盒。小陈在每份档案盒脊背上重新贴了标签,标注了修订条款编号和归档日期。铁柜已经塞得满满当当,新领的铁柜靠在板房墙角,柜门还敞着,里面空荡荡地等着下一批档案入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