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张头把钥匙递给许大茂的时候,手指头在他掌心里多停了一秒。“这钥匙我握了十二年,从没给过第二个活人。”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像是怕被灶台上那锅翻滚的骨头汤听了去,“你拿着。别弄丢了。”

    许大茂接过那串钥匙。钥匙环上挂着三把——冰窖、仓库、备品柜——铁环被磨得锃亮,贴身的那一面还带着老张头的体温。他把钥匙放进工服最里面的口袋,扣上扣子,什么话都没说,只是朝老张头点了一下头。

    老张头看着他,忽然笑了一声,笑完又叹了口气。“你小子,跟我年轻时一个德性。啥话都往肚子里咽,也不怕憋出病来。”他转过身,走到灶台边拿起锅铲,背对着许大茂说了句,“食堂的账,往后你管。不是替我管,是替这一后厨的人管。出了岔子我担着,你只管查。”

    那天下午,许大茂一个人留在食堂后厨。他把从年初到年底的所有采买单子从档案柜里搬出来,按月份分成十二摞,每一张都摊平、对齐,用回形针别好。灶台上的骨头汤已经熬到了火候,咕嘟咕嘟冒着细密的气泡,白色的蒸汽从锅盖边缘溢出来,在玻璃窗上凝成一层雾。他用手指在雾面上无意识地画了一道,然后继续低头看单子。

    三月的菜籽油,账面价和实际进价每斤差了三分钱。五月的猪肉,采买数比入库数多了十七斤,备注栏写的是“途中损耗”,但损耗率比正常值高了将近一倍。九月的面粉,连续三张单子都是同一个供应商,公章模糊得像是用萝卜刻的。他把这些数字一行一行誊到自己的笔记本上,钢笔尖划过纸面,发出极细微的沙沙声,像老鼠在阁楼里啃旧木头。

    窗外的天光不知不觉暗了下去。他拧开灶台上那盏防爆灯,橘黄色的灯光打在账本上,把他握笔的手指照得骨节分明。灯罩里积了一层陈年的油烟,光线透过那层油膜变得毛茸茸的,整个账本被笼罩在一圈暖融融的光晕里。

    后厨的门忽然被推开,一股冷风灌进来,把桌上几张没压住的单子吹得哗啦啦飞起来。许大茂伸手按住,抬头一看,何雨柱站在门口,手里拎着一个铝饭盒,肩膀上还沾着几片没化完的雪花。

    “你还没吃饭吧。”何雨柱把饭盒放在桌上,打开盖子。半盒米饭,上面盖着一层红烧肉,还有几根青菜。肉切得很大块,酱油色重了些,有几块边缘微微发焦,但香气是实打实的,还带着刚出锅的热乎劲儿。

    许大茂看了他一眼。何雨柱把筷子往他手里一塞,自己拉了个凳子坐到对面。“你先吃你的。”他说着,拿起桌上那摞已经归档的单子,一页页翻起来。翻到第三页时眉头皱了一下,翻到第七页时眉头皱得更紧,翻到最后一页,他把单子放下,问许大茂:“上个月菜籽油报亏十七块,你写的是‘账面亏损’,不是‘实际亏损’。这有什么不一样?”

    “账面亏损”是说账面上的数字对不上——实际上油没丢,是被多报了。供销科那边按市价核销,但食堂直接从娄厂长亲戚那里拿货,每斤比市价便宜三分钱。一个月下来,多出来的差额被人在账面上抹平了,但钱进了谁的口袋,单子上看不出来。他只能标注“账面亏损”,不能写别的。没有证据之前,多写一个字就是给自己找麻烦。

    何雨柱沉默了一会儿,把单子放回桌上。他拿起许大茂放在桌角的那支钢笔,在旧报纸边上写了几个字,然后推过来。字迹歪歪扭扭,但每一笔都压得极重——“已查,三月至九月,菜油差额合计四十一元六角。经手人待确认。”他把“待确认”三个字写得特别大,像是在给自己壮胆。

    “这食堂,以前是我爹待过的地方。”何雨柱的声音很轻,像是自言自语,“要是他还在这食堂,这些账不会乱成这样。”

    许大茂放下筷子,把何雨柱写的那张旧报纸拿起来看了一遍。“字写得比上周强了。至少‘确认’两个字没少笔画。”他把那张报纸折好夹进账本里,“明天我把这些差额整理成表,附在你写的单子后面。你不用签字——但你的名字我会写在备注栏里。”

    何雨柱看着他,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不用”,又像是想说“谢谢”。最后他只是站起来,把桌上的空饭盒收走,走到水池边开始洗。水流哗哗地响着,他背对着许大茂说了句:“明天夜校的机械制图课,你坐我旁边。我怕万一跟不上。”

    许大茂说好。他把账本合上,揉了揉发酸的眼睛。窗外已经全黑了,食堂后厨里很静,只有灶台上那锅吊高汤的搪瓷桶还在咕嘟咕嘟冒着热气,像一只蹲在角落里打呼噜的老猫。

    老张头第二天一进后厨,看见桌上那摞归好档的单子,愣了好一会儿。他把最上面那张报销流程图从墙上揭下来——那是许大茂用钢笔一笔一划画的,每一步该找谁签字、每一份表格该交到哪个科室、几个关键节点都用红笔标注了时间限制。他把流程图折好放进自己兜里,走到灶台前。许大茂正蹲在地上修那台老旧的鼓风机,整个后脑勺都是汗,手指上沾满了机油和铁锈末子。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食堂的账,往后你管。”老张头蹲下来,把一支烟塞进嘴里,没点,“不是我管,是全后厨的人一起管。你牵头。”

    许大茂把最后一颗螺丝拧紧,鼓风机嗡地一声重新转了起来,出风口的气流把地上的碎菜叶吹得满处飞。他站起来拍拍膝盖上的灰,接过老张头递来的烟,别在耳朵后面。“有个事,得跟您商量。”

    老张头看了他一眼,把烟从自己嘴里也拿下来,等着听。

    许大茂把一份表格从抽屉里拿出来,放在灶台上。那是厂里“青年积极分子”的推荐表,三页纸。除了基本信息,还要写一段个人事迹、一份思想汇报、一份推荐人意见。推荐人意见的落款处,老张头已经签了名,公章也盖好了,红印泥还是湿的。

    “这表,车间也报了我的名字。工人科说一个人不能占两个名额,把我的车间名额划掉了。”许大茂把表格翻到最后一页,指着推荐人意见那一栏,“食堂的名额保留。但我想申请把食堂的名额改成班组推荐——推整个后厨班组,不是我一个人。”他把表格放下,看着老张头,“食堂今年能运转下来,不是我一个人的功劳。光靠我一个人,灶台转不了。柱子弟每天提前半小时来掏炉灰,是他,不是我。上一回菜籽油断货,是炊事班几个老师傅到处托关系从城外头找备用供货。后厨所有人都在撑着,要推荐就推荐整个后厨。”

    老张头把表格拿起来看了很久。他把嘴里那支没点着的烟拿下来,放在桌上,站起来在灶台前走了两圈,又坐下来,忽然笑了一声:“你爹当年在厂里,有一回评先进,也是车间把他的名额划了。他回来啥也没说,第二天照样上班。你这脾气跟他不一样——你比他犟,但比他会做人。”他拿起笔在推荐人意见那一栏后面加了一行字:“经本人申请,改推荐食堂后厨全体班组。”然后把表格推到许大茂面前,“拿去交。出了岔子我担着。”

    许大茂把表格收好,转身要走时,老张头忽然叫住他:“你爷爷要是还活着,看见你这样,肯定高兴。”走廊里很静,只有远处冲压车间传来沉闷的哐当声。许大茂站在门口,阳光从他的左肩斜斜打过来,把他大半个身子都笼在光里。

    “张师傅,您认识我爷爷?”他问道。

    老张头没有直接回答,只是拿起锅铲在锅沿上敲了敲,背对着许大茂说:“不认识。但能把孙子教成这样,肯定不是一般人。”

    许大茂在走廊里站了片刻,然后推门出去。车间走廊里那盏坏了两天的日光灯还没修好,半截走廊浸在昏暗中,只有尽头车间的焊光一闪一闪,把墙壁上那些斑驳的标语映得一明一暗。走廊墙上贴着厂里今年的光荣榜。他站在那里,把那张推荐表看了一遍,然后继续往前走,走到那张光荣榜前面停下来——新贴上去的红纸上,食堂后厨班组的名字写在集体奖那一栏,墨迹还是新的。他自己的名字只出现在个人奖的推荐栏里。

    前世的记忆就在这一刻忽然涌上来。他站在放映队办公室门口,手里攥着那张被揉皱的检讨书,看着何雨柱的名字写在先进工作者的红榜上,车间里的人从身边走过去,看都不看他一眼。那时候他觉得全厂的人都在看他的笑话,后来他知道,其实没人看他——失败者从来不会被人记住。他把手插进兜里,往前走了两步,忽然回过头重新看了一眼那张光荣榜。这次他笑了。风吹过走廊,把他的围裙带子吹起来又落下,他只是把带子重新系好,继续往前走。

    当晚许大茂回到四合院时已是深夜。推门进屋,屋里灯还亮着。他娘刘翠兰靠在床头,身上盖着那条洗得发白的旧棉被,手边搁着针线笸箩。桌上放着一碗还冒着热气的汤面,旁边一碟酱菜,碟子下面压着一张字条——“转正了,加个菜。”字歪歪扭扭的,但每一笔都用力得很,像是在刻碑文。

    他把字条折好放进枕头底下,坐下来吃面。汤是鸡汤,上面浮着几粒枸杞和葱花,葱花切得大小不齐,一看就是他娘亲手切的。他把面吃完,把汤喝干净,然后起身走到床边坐下。刘翠兰已经睡着了,呼吸很轻,但比她刚换方子那阵子平稳多了。他替她把被角掖好,坐在旁边看了一会儿她的脸,然后起身走到桌前拉开抽屉——最里面压着那本被他翻了不知多少遍的俄语课本,折了角的那一页已经翻毛了边。他打开课本,在空白处写下一行字:“雨水今天抄的课文,卷舌音比上周流畅了。柱子弟在账本上写了‘待确认’,是他自己主动写的。”

    他把笔放下,重新拿起课本,翻到上次读到一半的那一页。灯光把他的影子投在墙上,安静而专注。屋外夜风轻轻推了一下窗棂,然后停了。院里很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