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牢深处,阴暗潮湿,空气中弥漫着霉味和铁锈的气息。墙壁上的火把在微风中摇曳,将斑驳的影子投在冰冷的石板上,如同扭曲的鬼魅。偶尔有水滴从天花板渗落,砸在地上,发出清脆的、有节奏的“滴答”声,如同某种古老的计时器,在计算着囚犯们所剩无几的时间。
李云章坐在牢房的角落里,头发花白,面容憔悴,眼睛下面有深深的黑眼圈。他穿着一件灰色的囚衣,没有戴枷锁,这是皇帝赐他的体面,但他已经三天没有合眼了。不是不想睡,是睡不着。每当闭上眼睛,他就会看到那些死去的士兵的脸——焚风的工程师,神州的龙炎军,还有那些被他利用的升阳忍者。他们的眼睛瞪得大大的,嘴巴张着,仿佛在质问他:“为什么?为什么要让我们死?”
李云章叹了口气,靠在冰冷的墙壁上。墙壁的寒意透过囚衣渗入肌肤,让他忍不住打了个寒颤。他抬起头,看着牢门上方那扇小小的铁窗,窗外是一片灰蒙蒙的天空,看不到太阳,也看不到月亮。他不知道现在是什么时辰了,白天还是黑夜,早晨还是傍晚。时间在这里失去了意义,只有无尽的等待和煎熬。
他心里忐忑不安,自己犯了如此大的罪行,死罪难逃。问题是,云璃陛下要如何处理?会让自己身败名裂,还是会祸及家人?甚至是诛九族?
他想起先帝还在的时候,那是他人生中最辉煌的岁月。先帝信任他,重用他,封他做内阁大臣,让他参与国家大事的决策。他曾经以为自己会辅佐先帝一辈子,会看着神州越来越好,会名留青史。但先帝走了,留下一个年幼的公主,和一个烂摊子。
他承认,他对云璃有偏见。他觉得她太年轻,太软弱,太容易被人左右。他担心神州会在她手中衰落,会被那些“外来者”蚕食、吞并。所以他铤而走险,试图用自己方式“保护”神州。
他错了。
脚步声在走廊里响起,由远及近,清脆而有力。那是军靴踩在石板上的声音,节奏均匀,步伐稳健。李云章抬起头,看向牢门的方向。
一名太监端着托盘,站在牢门前。他穿着深蓝色的制服,胸前绣着金色的龙纹,面容白净,神情肃穆。托盘上放着一壶酒和一只白玉杯,酒壶是青花瓷的,壶身上画着梅花,在昏暗的灯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
一旁的龙炎军掏出钥匙,打开了牢门。铁锁“咔哒”一声弹开,沉重的铁门被推开,发出刺耳的“吱呀”声。
李云章愣住了。
他以为会看到饭菜——哪怕是简单的、粗陋的饭菜,也算是死前的一顿饱饭。但托盘上放着的不是什么饭菜,而是一杯酒。一杯散发着香气,但却弥漫着死亡气息的酒。
那是御酒,皇家特酿,他年轻时在先帝的宴席上喝过一次。那味道甘甜醇厚,回味悠长,他至今记忆犹新。但此刻,那香气却让他感到一阵寒意,从脊背蔓延到四肢,让他浑身僵硬。
太监走进牢房,将托盘放在地上,然后退后一步,朝李云章微微鞠躬。
“李大人,”他的声音平静而温和,如同在说一件再普通不过的事情,“陛下有令,念在您辅佐先帝有功,于是从轻发落,特下美酒一杯,好送李大人上路。陛下还说,您的家眷不会受到任何牵连,大可放心。”
李云章的眼睛瞪大了。
从轻发落……美酒一杯……送李大人上路……
这分明是一杯毒酒。
而云璃给他的死法,是赐死于他。
也就是说,他能够以一种体面的方式结束自己的性命。他能够以内阁老臣的身份去死,而不是像普通囚犯那样被押赴刑场、当众斩首。他的家眷不会受到牵连,不会流放,不会抄家,不会诛九族。
李云章瞬间感动得泪流满面。
他颤巍巍地站起身,跪在地上,朝皇宫的方向磕了一个响头。额头撞击冰冷的石板,发出沉闷的“咚”声,磕破的皮肤渗出血迹,在石板上留下一个红印。
“臣,李云章,叩谢陛下隆恩。”他的声音沙哑,带着哭腔。
他直起身,恭恭敬敬地接过那杯毒酒。白玉杯入手温润,酒液清澈透明,在杯中微微荡漾,倒映着他那张苍老的、满是泪痕的脸。
他再次跪拜,然后双手捧起酒杯,仰头,一饮而尽。
酒是皇家特酿,甘甜回味,如同他记忆中一样。但这一次,那甘甜之后,是一阵灼烧感,从喉咙蔓延到胃里,如同吞下了一团火。他感觉胃里热热的,那热量向四肢扩散,让他的手脚开始发麻。
李云章靠在椅背上,慢慢闭上双眼,嘴角带着笑容。
意识开始模糊,眼前的光线越来越暗,如同夕阳西下,夜幕降临。他感觉自己的身体变得很轻,很轻,仿佛要飘起来。
他在意识彻底模糊前想了很多——
想起自己年轻时参加科举,金榜题名,成为先帝最信任的官员之一;想起自己第一次走进太和殿,站在文武百官面前,激动得手都在发抖;想起自己参与制定政策,为神州的发展出谋划策;想起自己见证神州从一个积贫积弱的国家,变成世界霸主。
想起那次朝堂上的争吵,想起自己固执己见,不听劝告;想起自己秘密联系升阳余孽,策划破坏合作的计划;想起自己看到那些士兵的尸体时,心中涌起的愧疚和恐惧。
“上天啊,请保佑我神州……”
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几乎听不见,如同风中摇曳的烛火,随时都会熄灭。
然后,一切归于沉寂。
火把在风中摇曳,将斑驳的影子投在冰冷的石板上。远处,隐约传来更夫的梆子声,一下,两下,三下……那是三更天了。
太监走上前,探了探李云章的鼻息,然后退后一步,朝他的遗体鞠了一躬。
“李大人,一路走好。”
龙炎军将牢门锁上,太监端着空托盘,转身离开了。
走廊里,脚步声渐行渐远,消失在黑暗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