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跟着工作人员走进大楼,来到二楼的一个房间。房间不大,里面摆着几张上下铺的床,床上铺着简单的被褥。窗边坐着一个小女孩,她背对着门口,看着窗外,一动不动。
“樱子,”工作人员轻声说,“有人来看你了。”
小女孩没有动。
谭雅走过去,在她身边坐下。她看着这个小女孩——黑色的长发扎成两条辫子,垂在肩膀上。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碎花连衣裙,脚上是一双塑料凉鞋。她的侧脸精致而可爱,带着这个年龄应有的稚嫩,但那双眼睛……当小女孩终于转过头来看她时,谭雅看到了那双眼睛。
那是一双深棕色的眼睛,很大,很亮,但里面没有光。
空洞的,如同两潭死水。
谭雅的心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了。
“你是谁?”小女孩的声音很轻,很平,没有任何感情。
“我叫谭雅。”谭雅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温柔一些,“我是你姐姐的朋友。”
小女孩的眼睛终于有了一丝波动。她看着谭雅,嘴唇微微颤抖。
“姐姐……她还好吗?”
谭雅沉默了片刻。
她应该说实话吗?告诉这个小女孩,她的姐姐已经死了,死在了战场上,死在了自己的枪下?告诉这个小女孩,是自己亲手结束了由美的生命,结束了那个在弥留之际还在哀求她照顾妹妹的少女?
她说不出口。
“她很好。”谭雅听到自己的声音说,“她在厄普西隆的总部,在接受治疗。那里有最好的医生,最好的技术。她很快就会好起来的。”
这是谎言。一个彻头彻尾的谎言。但谭雅没有办法。她不能让这个小女孩知道真相……至少现在不能。
小女孩的眼睛亮了一些。那光芒很微弱,但确实存在。
“真的吗?”她的声音有了一丝颤抖,“姐姐没有死?”
“没有。”谭雅伸出手,轻轻摸了摸小女孩的头,“她只是受伤了,在养伤。她托我来看看你,告诉你不要担心。”
小女孩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她无声地哭着,眼泪顺着脸颊滑落,滴在那条洗得发白的碎花连衣裙上。
“我就知道……我就知道姐姐不会丢下我的……”她哽咽着,“她说过的……她答应过的……”
谭雅将她搂进怀里,轻轻拍着她的后背。她感觉到小女孩的身体在颤抖,感觉到她的眼泪浸湿了自己的衣襟。她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抱着她,让她在自己怀里哭。
过了很久,小女孩终于哭累了,靠在谭雅怀里,小声抽泣着。
“你叫樱子,对吗?”谭雅轻声问。
小女孩点了点头。
“我叫谭雅。你可以叫我谭雅姐姐。”
“谭雅……姐姐……”樱子喃喃地重复着这个名字。
“樱子,你愿意跟我走吗?”谭雅问,“跟我去美利坚合众国。我来照顾你。我会教你很多东西,让你成为一个像你姐姐一样勇敢的人。”
樱子抬起头,用那双还带着泪花的眼睛看着谭雅。
“像姐姐一样……勇敢?”
“是的。”谭雅点头,“你愿意吗?”
樱子沉默了很久。然后,她点了点头。
“我愿意。”
谭雅带着樱子离开了孤儿院。她帮樱子收拾了简单的行李——几件换洗的衣服,一张全家福照片,还有一把小木刀,那是她姐姐送给她的生日礼物。
她们穿过超时空裂隙,坐上了返回美利坚合众国的旅行者运输艇。
樱子坐在舷窗边,看着外面那片陌生的天空,眼中带着一丝好奇,也带着一丝恐惧。谭雅坐在她身边,握着她的手。
“谭雅姐姐,”樱子突然问,“姐姐她……真的会好起来吗?”
谭雅沉默了片刻。
“会的。”她说,“一定会。”
樱子点了点头,靠在谭雅肩膀上,闭上眼睛。
谭雅看着窗外飞速掠过的云层,心中满是复杂的情绪。这个谎言能维持多久?一周?一个月?一年?总有一天,樱子会知道真相。到那时,她会怎么看待自己?
她想起了异教。那个白发紫瞳的少女,那个能够复活死者的“神”。
也许……可以求她帮忙?
但复活一个人的代价太大了。莫拉莱斯的复活,耗费了厄普西隆和焚风多少资源、多少时间、多少精力。而且,即使复活了,也不再是原来那个人,虽然莫拉莱斯自己说没有区别,但谁知道呢?
“算了,”谭雅喃喃自语,“之后就去求她。豁出去了。”
樱子在她肩膀上睡着了,呼吸均匀而安稳。谭雅低头看着这个小女孩,嘴角微微上扬。
“我会照顾好你的。”她轻声说,“我保证。”
……
欧洲联盟,德国,海德堡。
西格弗里德站在实验室的窗前,看着窗外那条熟悉的内卡河。河水在阳光下泛着金色的波光,河对岸是古老的城堡废墟,再远处是连绵的青山。一切都和他离开时一模一样,仿佛战争从未发生过。
但战争确实发生了。他参与了,他见证了,他活下来了。
实验室里的一切都尘封未动。工作台上还摆着他离开时没来得及收拾的实验器材——几支试管、一台显微镜、一个半成品的时空能量发生器。书架上整整齐齐地排列着各种科学着作和学术期刊,书脊上的烫金字在阳光下闪闪发亮。墙角立着一块白板,上面写满了复杂的公式和图表,那是他最后一次实验的记录。
西格弗里德走到工作台前,伸手摸了摸那台半成品的时空能量发生器。冰冷的金属触感让他想起了很多事,想起那些在实验室里通宵达旦的日子,想起那些在战场上出生入死的时刻,想起那些在悖论引擎上度过的漫长时光。
他叹了口气。
他想退休。真的想。
每天睡到自然醒,喝喝茶,看看书,散散步,偶尔去大学讲讲课,和年轻的学子们探讨一下时空理论的未来。多么惬意,多么悠闲,多么适合一个已经年过半百的老头子。
但他的性格,不允许他彻底闲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