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京,皇城东偏院。
雪停了三天,房檐上的冰凌一根根往下滴水,砸在青砖上,砸出一排小坑。
东跨院外站着双岗,屋里炭盆烧得正旺。
布木布泰坐在桌案对面。
福临不在,孩子被安排在里间,跟老太监一起认字,隔着窗纸能听见咿咿呀呀的汉话,还有老太监一声一声纠正平仄的嗓音。
桌上摆着三样东西:一碟奶皮子,一壶热奶茶,一份辽阳塘报。
朱盐亭把塘报推过去。
“接着昨晚没说完的话。清宁宫的后文,你讲。”
布木布泰没碰塘报,端起奶茶抿了一口。
“我不清楚印藏在清宁宫哪个角落,多尔衮没告诉过我,他也未必告诉过任何人。但他那句话我听懂了——印在清宁宫里头,谁能拿下盛京,谁就能拿到。”
她放下碗。
“豪格现在坐在清宁宫里批折子。遇刺的消息真假我辨不出,可我离开盛京前就看得明白,他坐在火上。”
“火是谁点的?”
“你们。”她抬眼,“一片石之后,关外谁都知道,天下的秤在北京。秤摆在那儿,两头怎么争,争的都是秤上那点分量。”
朱盐亭把塘报又往前推了半寸。
“多尔衮的事,可证实?”
“是真的。三日前,伤重不治。”布木布泰说这话的时候像在念账本,
“两黄旗残兵夜袭辽阳,一支箭穿了他的大腿根。箭头没拔干净,创口烂了半个月,烂到了骨头。临死前三天,人烧得说胡话,翻来覆去两句话——一句豪格该死,一句印不在我这儿。”
朱盐亭没接话,从怀里摸出一枚铜扣子,搁在桌上。
扣子上刻着一只鹰,翅膀断了一根。
布木布泰看了那枚扣子三息,摇头。
“这个我没见过。”
“没见过就好。”朱盐亭把扣子收回去,“消息谁传出来的?”
“他的亲兵。人死当晚正白旗就封了城门,第二夜抬着尸首出的东门。”她停了停,“往赫图阿拉去了。”
尤清漪执笔记录,头没抬。
“为什么去赫图阿拉?”
“老祖宗起家的地方,背山,一条道,一夫当关。”布木布泰手指在桌沿敲了一下,“正白旗走之前抢空了辽阳的武库和粮仓,光粮食装了两百多车。他们不打算再争中原了,打算守着那点东西猫冬。”
“领队的旗主是谁?”
“旗主死了。剩下几个固山额真凑了个老臣临时管事,名字我不知道,我也不打算知道。”
尤清漪的笔尖在纸上顿了一下,没抬头。
不打算知道,说得太干净了,像提前想好的台词。
布木布泰没看她,用指尖沿碗沿画了半圈,没喝,“赫图阿拉冬天封山,开春雪化之前,他们出不来,你们也犯不上进去。这条线,眼下是死的。”
尤清漪收笔,合上册子。
“关外三条线。盛京豪格,赫图阿拉正白旗,还有你母子。”她看了布木布泰一眼,“现在两条瘫了。”
“所以督帅可以安心南下了。”布木布泰欠了欠身,“我母子这条线,不求富贵。只求一件事,这孩子往后能念书,能像个孩子一样活着。”
“念书可以。”朱盐亭起身,“皇帝梦,趁早戒。”
“皇帝梦在盛京就死了。”她答得很快,“死在他父皇写血诏那晚。”
朱盐亭走到院门口,回头对铁猴交代。
“看紧。母子俩的书单,明天送来我过目。”
出了偏院,雪水顺瓦檐滴。
铁猴跟上半步。
“盛京方向,巴图还是没信号。”
“继续找。活的信号,死的消息,都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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通州,兵工试验房,密室。
屋里没有窗,四壁挂着沙袋,地上用石灰画了一个丈许的圆圈。
老匠头蹲在圈边上,面前摆着三把火帽短铳,两枚破片雷,手里捏着一根炭笔,一块刷了白灰的记录板。
尤清漪到场,占了唯一一张桌子,摊开新账册,笔尖蘸了墨。
“这不算军费。”她先声明,“这算损耗。”
“算。”朱盐亭脱了外袍,只剩单衣,“弹药损耗照价记我账上。”
六个幽灵卫站成一排,眼珠子一动不动。
老匠头举着炭笔,把规矩报了一遍。
“十步起,一步一档。打哪个部位,你说了算,我记账。”
“胸口。”
第一个幽灵卫出列,短铳上膛,退到十步线上。
枪响。
弹丸砸在朱盐亭胸口,当的一声,掉在地上,滚了半圈。
单衣上留了个白点。
皮肤上连个红印都没有。
老匠头低头记账:十步,无痕。
五步。
这一声闷。弹丸打进去半指深,皮肉凹出一个坑,随即弹回来,坑平了。
弹丸滚到脚边,还冒着热气。
被打中的位置浮起一层青灰色,几息之后又褪干净了。
尤清漪的笔尖在纸上拖出一道墨痕,手晃了。
“疼吗?”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麻。”
三步。
幽灵卫把铳口顶上了线。
砰。
这一声最响。朱盐亭低头看了一眼,胸口油皮破了一线,渗出一颗血珠。
老匠头的炭笔悬在板上:“记什么?”
“三步,破皮。”朱盐亭拇指把血珠抹掉,弹了弹手指,“到头了。短铳这东西,三步以内,这身肉不吃。”
尤清漪在账册上记:铳伤下限,三步。
“换雷。”
第二个幽灵卫出列,破片雷拉了弦,退到十步,扔进石灰圈里。
轰。
弹片噼里啪啦砸在身上,像下了一阵雹子,全部弹开,叮叮当当落了一地。
朱盐亭站着没动,抖了抖袖子,两片碎铁从领口滑出来。
他张嘴咳了一声,吐出一口带铁锈味的唾沫。
老匠头记:十步,表皮无损,内震轻微。
“再来。五步。”
轰。
沙袋全倒了,房顶簌簌往下掉灰。
气浪把朱盐亭推得单膝砸地,他撑着地爬起来,耳朵嗡了半天,胸口的青灰色角质一大片全浮了出来,把单衣顶得发紧。
鼻血滴下来,滴在白灰圈里,晕开一个红点。
他抹了把鼻子,站直。
“记录。”
老匠头盯着他看了三息,落笔:五步,表皮无损,内震伤。肋骨被肌肉抱死,骨头没裂。气浪撞肺,半个时辰喘不上长气。耳朵,嗡。
朱盐亭活动了一下肩膀,骨头咯咯响了两声。
“再往里走一步呢?”
老匠头把记录板竖起来,在上面划了一道粗线。
“不测了。再往里,我这一屋子的家当就得重盖。”
炭笔点了点那道线,“短铳三步,破片雷五步。再往里,这身肉顶得住铁,顶不住火药。”
尤清漪合上账册。
“以后打仗,你打算自己顶雷?”
“顶不住的时候,让炮顶。”朱盐亭弯腰,从地上捡起那枚打扁的弹丸,在指间捏了捏。
铅丸被挤成了饼,边缘卷着毛刺。
他把铅饼抛给老匠头,“这东西打在我身上是这个形状,打在铁板上呢?”
老匠头单手接住,捏了捏,又用牙咬了一下。
“艇皮的铁比你硬。按这个配比淬,炮弹皮上去也得趴。”
朱盐亭披上外袍,走过去把记录板从老匠头手里抽出来,扫了一遍,递给尤清漪。
“抄一份,八百里加急送太谷,给工业委员会存档。再抄一份送军政厅。”
“送军政厅做什么?”
“给洪承畴看。”朱盐亭把外袍领子扣上,“让他知道,春汛之前,我去南边走一趟。”
尤清漪把两块板子摞好抱在怀里,快步往门口走。
朱盐亭掀起棉帘,大步跨进了外头的雪地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