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军拔营的动静从天亮持续到正午。
多尔衮没有指望队伍能恢复原来的行军序列,伤兵和残马堵满了北面的官道,辎重车还剩不到三成,大部分火药和箭矢都留在了谷口那堆焦铁里面。
两门红夷炮被丢在泥地里,炮身太重搬不上车,汉军炮手又死伤殆尽,剩下几个人连炮架都拆不利索,最后是正黄旗的披甲兵用绳子把炮管拉到路边翻进沟里,用石头和泥土草草掩埋。
走不了路的伤兵被装上仅存的大车,车板上铺着拆下来的油毡和战马身上扒下来的鞍毯,血渗进车板缝隙,一路往下滴,官道上留出两道断断续续的暗红痕迹。
阿济格骑着一匹从镶白旗借来的灰马走在队伍中段,耳侧的布条已经干硬发黑,他把所有人都喊到左边来说话,谁要是站错了方向,就只能对着他那张肿成一条缝的右眼重新绕。
正白旗剩下的甲兵排成两列走在他身后,队列不整,但刀还在鞘里,旗还举着。
那面断了半截旗杆的王旗被一个甲兵扛在肩上,旗面沾满泥血,上面的图案已经辨不出原来的样子。
多尔衮走在队伍最前方,没有回头看过谷口一眼。
范文程骑着一匹瘸腿的骡子跟在后队,那骡子是从汉军旗的辎重兵手里讨来的,走三步歪一步,他也不嫌弃,只是反复翻看手中一卷旧纸。
纸上是他在出关前整理的入关方略,写了三十二条,从如何拉拢吴三桂到如何瓜分李自成的地盘,从北京的粮仓分布到六部衙门的人事安排。
三十二条,一条都没用上。
他把纸卷收进袖子,抬头朝前方望了望。
摄政王的后背很直,从出发到现在没弯过,甲衣上还挂着昨夜爆炸时溅上去的焦黑碎片。
阿济格的口述和溃兵的碎片拼在一起,范文程大致能还原昨夜的脉络——谷地选得刁钻,炮位藏在坡后,骑兵被引进去以后弹丸从天上往下洒,等中军跟进再封口,每一步都像提前量着八旗军的步子走。
他想起了一个词。
屠宰。
这绝非战斗,纯粹是屠宰。
牛被赶进圈里,门关上,刀落下来,牛连挣扎的余地都没有。
跟了皇太极二十年,他见过关宁铁骑和红夷大炮的厉害,也见过朝鲜火铳兵和蒙古骑射手在阵前交手。
昨夜那支军队,整套打法从头到脚全变了——单是兵器犀利也就罢了,其从站位、开火再到收口,全然异于过往战阵。
红夷炮打的是实心铁球,砸到哪里就在哪里炸一个坑,躲开弹道就能活。
昨夜的炮弹飞到半空以后自己碎开,碎成几十上百块铁片,从天上往下洒,覆盖的面积比十门红夷炮齐射还大,装填速度快到不像人力能做到的程度。
还有山腰上的火枪兵,射程远,精度高,射速快,三段轮射之间几乎不给骑兵列队的时间。
骡子走到永平城外时,那卷纸已经被他翻了第三遍,纸边被风吹卷,他把它收回袖子,心里的那两个字却怎么也收不回去。
永平城远远出现在地平线上。
多尔衮没有进城,他在城外的驿站停下来,让各旗在驿站周围就地休整,伤兵送进城内找房子安置,能走的人原地扎营。
驿站的院子里有一口井,亲兵打上来的水发黄,多尔衮接过碗,水还没送到嘴边,听见身后有人跪下。
是镶白旗的一个甲喇额真,甲衣上全是豁口,左手用布条吊在胸前,跪下来的时候膝盖撞在石板上,他没吱声。
“摄政王,镶白旗的弟兄想知道,什么时候再打回去。”
多尔衮把水喝完,碗递给亲兵。
“你觉得呢?”
甲喇额真的头低了好一会儿才抬起来。
“弟兄们不怕死,但得知道死在谁手里。”
井边正打水的亲兵手一顿,水桶磕在井壁上“当”了一声,在场的人都没去看水桶,全看向多尔衮。
多尔衮看着井口。
“朱盐亭。”
甲喇额真眉头皱起来。
“晋陕防御使?大同那个?”
“嗯。”
“可……可他不是明朝的人吗?明朝都没了。”
“明朝是没了。”多尔衮把手上的水甩干。“但这个人还在。”
正黄旗的固山额真骑马追上来,凑到旁边压低了嗓门。
“摄政王,两黄旗的人在传话,说盛京的粮只够二十天,回去以后怎么跟太后交代?”
“粮的事回去再说。”
“可豪格那边……”
多尔衮拽了一下缰绳。
固山额真也跟着停下来,后面的骑兵差点撞上去,队伍出现短暂的混乱。
“豪格要是敢在这时候闹事,就打发去给皇太极守陵。”
固山额真缩了缩脖子,不敢再问。
多尔衮走进驿站正堂,范文程已经在里面等着,桌上摊着一张辽东地图,地图边缘被碗压住,碗里是冷掉的茶。
多尔衮在桌前坐下,盯着地图上山海关那个位置看了一阵。
“回盛京以后,第一件事,把朱盐亭手里的火器搞清楚,弄明白那种在空中碎开的炮弹是怎么造出来的。”范文程没有从袖中再抽那卷旧纸,他已经把上面的内容记住了。
“臣出关前整理过朱盐亭的卷宗,碎片太多,拼不出完整的脉络——松锦之后他突然出现在代州,接着占了矿场,收编残兵,然后就是火器,大量的火器。”
“各方当时怎么看?”
“没人当回事,以为不过是个占山为王的流贼。”
“结果呢?”
“大同让他吃了,朝廷给了晋陕防御使的衔,姜镶和尤世威全部被收编,现在连山海关都在他的炮口底下。”范文程将冷茶推到一边。“臣看在眼中,却根本没看懂。”
多尔衮没接话。
桌上的地图在烛火下微微起伏,山海关的位置被茶渍浸出一圈暗黄。
“来历呢?”
“不详。”
一个来历不详的人,用三年时间从一座废矿场起家,打造出一支能让十二万八旗军折戟的军队。
多尔衮把地图折起来,连同桌上那碗冷茶一起推到角落。
“传令全军,明早继续北撤,目标山海关以北一百五十里的前屯卫,过前屯卫不停,直接回宁远。”
桌对面的茶碗被碰了一下,范文程抬起头来。
“回宁远?不在永平等消息?”
“永平离那条谷太近。”多尔衮的手指在桌面上点了一下。“他不追是他的事,我不能赌他不追。”
范文程走到门口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
摄政王坐在驿站正堂的破椅子上,甲衣上的焦黑碎片在烛光下反着暗光,手边放着那碗发黄的井水,整个人的影子被烛火拉得很长,贴在身后的土墙上一动不动。
皇太极打输仗的时候也是这副模样,大凌河围了三个月才啃下来,范文程在帐中陪着熬了整整九十天。
但皇太极输过以后会笑,笑完以后翻开地图找下一个打法。
多尔衮没有笑。
范文程轻轻合上门。
三天后,最后一支清军哨骑撤过山海关以北的隘口,消失在辽东方向。
通往关内的路上只剩下被丢弃的辎重残骸和尚未掩埋的尸体,鸦群从各个方向飞来,落满了一片石谷口两侧的山脊。
铁猴的电台里传出最后一条关于清军的简报。
“清军全部撤出永平,方向东北,速度很慢,伤兵拖了十几里长。”
朱盐亭接过送话器,只说了两个字。
“记下。”
他把送话器放回桌上,面前的地图已经换成了北京城防图。
尤清漪将一枚标注多尔衮的木牌从山海关方向推向辽东,随后拿起另一枚标注李自成的木牌,放到了西南山路上。
她的手停在地图空白处,指尖碰了碰北京城那个位置,又收了回来。
“铁猴还报了一条——一片石谷口清扫时,发现清军埋了两门红夷炮在路沟里,旁边的辎重车残骸上有张家口的货号。”
朱盐亭没抬头,手指沿着北京城防图的外郭城划了半圈。
“货号记下来了?”
“八大家里王登库和范永斗的标,掺在火药桶木板上的。”
手指在外郭城东北角停住。
地图上,北京空了。
但北京城里的账,还没有开始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