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闯军左翼上来了,前排至少六千人,后面还有三队长矛手,骑兵没动。”
四月十八日清晨,石河北岸的关宁军望楼上,旗手刚把消息传下去,大顺军的战鼓便从河滩对岸响起。
吴三桂站在中军旗下,马鞭搭在鞍前,视线越过前排刀盾兵,看着密密麻麻的大顺军踩进浅水。
石河春汛未涨,水最深处刚过膝盖,河底全是滚圆卵石,闯军前队刚下水便散了阵形,后排仍在战鼓催促下继续往前挤。
关宁军没有立刻放箭。
等最前面的人走过河心,三排弓手才从土垒后起身,第一轮羽箭斜着落进河滩,第二轮越过前排,扎进后方推挤的人群。
中箭者在水中翻倒,身后士兵从尸体旁绕行,更多人踩着滑动的卵石冲上北岸,盾牌和长枪很快撞进关宁军前阵。
战线接触以后,河面再也看不见完整队形,闯军依靠人数往前填,关宁兵则结成小阵轮番迎战,刀盾手挡住长矛,后排骑兵专挑阵形松动处冲杀。
战马踏进人群,骑枪从肩颈上方递出,第一排闯军被撞翻以后,后面的人还没来得及补位,关宁骑兵已经拨马撤回本阵。
传令骑兵接连跑上高台,“第一营折了七百余人,第二营还没过河便被关宁骑兵冲散,左翼有两名果毅将军战死。”
“再上八千。”
牛金星站在后方,低头开口道:
“皇上,石河正面太窄,再填兵进去,前队施展不开。”
“朕要的便是他们施展不开。”
李自成用马鞭指向北岸:“吴三桂手里就那几万关宁兵,每冲一次都要死人,咱们死八千,他死两千,打到天黑,看看谁先没兵。”
令旗从高台升起,三支大顺步军随即离阵,沿石河南侧铺开,其中一队扛着木板和草袋,顶着箭雨去填河道较深的缺口。
北岸关宁军再次出动骑兵,长枪撞进正在铺路的人群,数百名大顺兵被赶下河滩,却又有更多人踩着木板冲了上去。
午后第三轮进攻结束,石河两岸已经堆满尸首。
李自成看向吴三桂中军旗所在的位置。
那面旗还在。
周围的关宁兵已经少了一层。
“他撑不到明日。”
高台下方,负责粮草转运的官员骑马赶来,却被亲兵挡在两道拒马外。
没人顾得上他。
抚宁卫西城的一座旧仓内,朱盐亭把卢龙木牌插进沙盘,指腹顺着永平府至山海关的粮道推了过去。
沙盘上没有石河两军的详细布阵,只有四处粮站,六段官道和大顺军设在卢龙城外的粮草大营。
尤清漪抱着军需簿坐在旁边,在石河一栏记下第一轮接战时辰。
“李自成已经投入三万多人,吴三桂的骑兵也出动了四次,两边眼下都没余力管后路。”
朱盐亭拔出卢龙木牌,换成一枚涂黑的小旗。
“尤勇到哪了?”
通信兵守在电台旁,重新调过旋钮,耳机中的杂音很快被一道粗重嗓音盖住。
“南面一营已经到卢龙西北七里,五百人,四门迫击炮,两个弹药基数,半个时辰能进入发射位置。”
朱盐亭拿起送话器。
“粮营里有多少守军?”
“八百上下,东面营门有两百骑兵,粮垛与马料场分开堆放,旁边住着三百多民夫和脚户。”
“只打粮草,不伤平民,十二发校射,三十六发覆盖,打完便退,别跟守军纠缠。”
尤勇那边传来衣料摩擦声,像是把地图铺到了膝盖上。
“粮营里有军械车,顺手烧了?”
“不碰。”
“火药一响,民夫营先遭殃,今夜只让李自成饿肚子,别替他办丧事。”
“明白,四十八发,一发也不多打。”
通讯结束以后,尤清漪抬笔在弹药领用簿上写下四十八这个数字。
“尤勇居然会主动问你能不能多打,长进了。”
“他带兵越久,越知道一发炮弹值多少钱。”
“你当初炮轰谷英,可没见你心疼。”
“那是开业酬宾。”
尤清漪抬眼看了他一下,笔尖随即落回账页。
卢龙城外,大顺粮营直到入夜仍在往前线装车,白日从永平运来的粟米还没入仓,三百多辆大车便停在空地上。
守营将领知道石河已经开战,入夜后多加了两队巡兵,却把大半人手放在通往山海关的东门,防的仍是吴三桂派兵绕后偷袭。
西北方向只有一片低矮土岭。
尤勇趴在土岭背面,借着遮光布看完怀表,随后把写有射击诸元的木牌交给四名炮长。
“再核一遍,第一炮打空地,第二炮修正,第三轮开始盖粮垛,马料场留到最后。”
炮长接过木牌,又朝土岭另一侧看去。
“民夫营距离粮垛不到一百五十丈,风往东南吹,起火以后会烧过去。”
尤勇把地图转了半圈。
“那就先打东面粮垛,逼他们往西跑,最后一轮落马料场,给人留条路。”
四门迫击炮被架在浅坑内,炮口越过土岭,指向两里外那片密集火把。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炮兵按照白日测定的距离调整高低机,装填手将炮弹抱到胸前,负责警戒的击发枪兵则分散在两侧,没有一个人越过岭顶。
怀表指针走到约定位置,尤勇抬起右手。
第一发炮弹划过夜空落在粮营西侧空地。
泥土和碎石掀起一片,附近巡兵立即举起火把,朝弹坑围了过去。
“哪里打炮?”
“西面,快去西面!”
营内呼喊刚乱起来,第二轮校射已经落下,其中一发砸进两排粮车之间,车轴被弹片削断,整车粟米侧翻在地。
炮长重新转动方向机,将修正数字报给旁边三组。
“东修六,远加二十,三发急促射。”
装填手连续送弹,四门迫击炮依次开火,沉闷炮声被土岭挡住大半,粮营上空却接连亮起火团。
第一排粮垛挨了七发炮弹,麻袋和木架被掀得到处都是,营中火把跟着倒了一片,几名守军刚提水冲过去,第二轮炮弹便压在后方草棚上。
干燥麦秸遇火就着,火头沿棚顶爬进粮袋堆积处。
东营门的骑兵开始集结,守将站在马前反复询问炮声来自哪边,两拨斥候却给出两个方向,有人说西北,有人说正西。
“先出营,找到他们!”
营门打开,两百骑兵举着火把冲向西北,马队刚离开粮营,土岭上的观察哨便摇动黑布。
尤勇看见信号,抬手按住准备继续装填的炮兵。
“够了,拆炮。”
“马料场还有十二发。”
“留给他们自己点。”
炮兵拔出座钣,扛起炮管沿反斜面撤走,两侧步兵已经收好警戒线,连地上被踩倒的干草也重新扶了起来。
大顺骑兵赶到土岭时,只找到四处尚有余温的浅坑,炮队早已钻进七里外的林地,负责断后的一个排没有开枪,沿着预设小路跟上主队。
粮营内的大火却没有停。
东侧粮垛烧起以后,风将火星送上第二片草棚,堆在旁边的马料跟着起火,惊马挣断缰绳,在营内拖着燃烧的车架四处乱跑。
民夫营的人早被前两轮炮击惊醒,见西侧道路没有落弹,便拖着受伤同伴往外逃,守军忙着救粮,也顾不上把人赶回去。
天亮以前,卢龙粮营大半存粮已经烧毁,剩下那些被水浇过,又混进泥土和草木灰,短期内根本无法装车发往前线。
尤勇部撤出二十里后,才架起电台回报战果。
“粮垛烧了六成,马料场全着,守军追错方向,没有交火,百姓与民夫都从西门跑了。”
朱盐亭接过尤清漪递来的领用簿,看见四十八发下面多出一行小字。
实际发射三十六发。
“十二发怎么没打?”
“火自己会干活,炮弹能省便省。”
“行,学会过日子了。”
尤勇在电台那边笑了两声,随后便带队转入下一个藏身点,卢龙西北的山路重新安静下来。
消息送到石河战场时,天色已经大亮。
李自成刚听完前线伤亡,负责转运的官员便跪到高台下方,额头贴着满是马蹄印的泥地。
“卢龙粮营遭明军炮袭,存粮烧了大半,今日送往前线的车队只能凑出原定三成,马料一车也没有。”
李自成正在看吴三桂重新布下的骑兵阵形,听见明军二字,手中马鞭朝关宁军侧翼点了点。
“吴三桂派了多少人?”
“没有抓到活口,营外只发现四处炮坑,守军说炮打完便没了动静。”
“几门小炮也值得来报?”
李自成把军报丢回去:“让卢龙从城中征粮,永平再补一批,今日进攻照旧。”
转运官没有起身。
“皇上,昨日保定又有一支粮队失踪,京中来报,三批粮车已有两批没能进城,眼下卢龙也出了事,前线存粮只够各营领两日。”
牛金星原本还在核对伤亡名册,听见保定二字,翻纸的手停在那张烧毁清单上。
桌角那份被他压了多日的杂务单,再次从记忆里冒了出来。
押运木牌失踪。
第一支粮队没了,第二支也没到,卢龙粮营又在同一夜被人用炮烧掉,这几件事隔着数百里,却全咬在大顺军的运粮线上。
“皇上,今日的攻势恐怕得缓一缓。”
牛金星把军报翻到背面,开始计算各营余粮:“步军还能少发一顿,战马不能断料,若骑兵今日全部出动,明日便没有精料可喂。”
李自成终于把视线从石河对岸收回来。
“吴三桂的人,能绕过大军去卢龙?”
没人回答。
吴三桂若真有这种本事,昨夜烧的就不会只是粮草,他完全可以炮击李自成的中军,也可以截断大顺军南侧退路。
石河北岸的关宁军正在重新列阵,战鼓却迟迟没有得到回应,原本该在清晨发动的第四轮进攻,被一车烧焦的粟米拖住了脚。
李自成看着卢龙送来的黑色灰块,拇指在表面擦过,粮粒随即碎成焦屑,落在那张画满大顺兵马的地图上。
他没有把灰擦掉。
石河对岸,吴三桂的战鼓又一次敲响,高台下的传令骑兵等着他发出第四轮进攻的命令。
可那道命令迟了半个时辰。
三十六发迫击炮弹,便是幽灵军在这场战局里取走的第一滴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