坑口的草帘被铁猴掀开时,东方刚露出一线鱼肚白,朱盐亭睁眼看了看腕表,指针停在卯时一刻。
四天到了。
崇祯十六年,八月十五。
铁猴退开半步,把一团沾着露水的枯草递到他面前,草叶全朝西南倒伏,叶尖抖动幅度比昨夜大了一倍。
“东北偏东,三级上下。”
朱盐亭捻起两根草叶,放到唇边试了试湿气,随后从浅坑里钻出来,趴到反斜面边缘观察天色。
云层薄,太阳出来后光线会直照校阅台,枪镜朝南偏东,镜片反光是个麻烦。
缺耳早有准备。
一块熏黑的麻布套在瞄准镜外侧,只留指甲盖大小的观察孔,枪身也缠上了黄褐色布条,颜色与山坡枯草相差无几。
“马喂过了,所有驮袋收紧,后坡留两个人接应。”
缺耳边说边递来一个油纸包,里面装着炒面饼和半块咸肉,油脂已经浸透了纸角。
朱盐亭咬了两口,没有多吃,剩下的重新包好塞进怀里,接过水囊漱掉牙缝里的肉丝。
一千二百四十七米。
点四零八口径穿甲弹飞完这段距离,需要一点八秒左右,期间任何细微变化都会被放大。
风会变。
温度会升。
皇太极也不会老老实实站在那里等死。
朱盐亭活动两下右肩,确认肩窝没有被连续潜伏磨出伤处,随后俯身往南坡爬去。
铁猴跟在左后方,望远镜贴在胸口,腰间还挂着一块画满格线的薄木板,上面记录了四天来的风向。
两人爬过最后一片荆条,从松树根下钻入射击位。
岩板往外探出半尺,前方土坎刚好挡住枪管下半部,身后还有一片向内凹陷的浅窝,可以容纳观察手侧卧。
朱盐亭拨开两根枯枝。
校场已经醒了。
最先进入视野的是东侧旗阵,镶黄旗甲兵排成六列,铁盔顶上的红缨被晨风吹得偏向一边。
再往西扫,正黄旗和正白旗骑兵正在下马整队,战马口鼻喷着白气,铁嚼子反射出密密麻麻的亮点。
八旗各有方位。
甲兵横成墙,骑兵聚成块,前排刀盾手的盾面涂着黑漆,后排长枪从人头上方伸出,枪头起伏不定。
校阅台四周也与四天前不同。
拒马外多了三层护卫,最里层是御前侍卫,外层站着巴牙喇甲兵,西南方向另有三百骑候命。
铁猴把望远镜贴到眼前,按木板上的布置一处处核对,嘴里念出的数字没有超过五个字。
“北侧二十骑。”
“西侧四十。”
“台下六十四人。”
“城门方向有车。”
朱盐亭顺着他报出的方位扫过去,盛京南门果然出现一列车驾,最前方是清道骑兵,后面跟着仪仗和执旗甲士。
距离太远,普通人只能看见一条从城门洞里缓慢伸出的黑线。
三阶鹰眼拉近之后,连马匹胸前的铜铃都能分辨。
龙辇还没出来。
前导仪仗先沿御道铺开,两列甲兵将围观人群赶到路边,长杆上的黄旗顺风展开,遮住了半边城门。
鼓声隔着一千多米传来,比视野里的动作慢了一截,低沉声浪沿地面滚过,到了山丘只剩断断续续的震动。
朱盐亭没有碰枪。
枪位还在回温。
昨夜山石温度低,M200从系统空间取出后,枪管外壁已经蒙上一层薄露,直接射击会影响首发弹着点。
一块干布从枪身擦到枪口,机匣与弹仓又查了一遍,三发穿甲弹整齐卡在弹匣内,弹头没有划痕。
实际上只需要一发。
另外两发留给意外。
朱盐亭将弹匣装入,枪机没有推到底,弹膛保持空置,防止等待期间发生任何不该有的走火。
四阶体魄能挡刀挡铳,却不能替一颗飞偏的子弹拐弯。
铁猴侧耳听了片刻。
“东边巡骑来了。”
朱盐亭目光低垂,整个人贴进岩板后方的凹槽,右手盖住枪镜观察孔,连那点可能出现的反光也遮了起来。
马蹄声从山丘东侧靠近。
两名巡骑沿着羊肠小道向北绕行,比前几天的路线多走了四十余步,距离射击位最短时只隔着一百六十步。
铁猴的右手停在消音手枪旁边。
朱盐亭伸出食指,在岩板上轻敲一下。
不动。
马蹄踩碎几块石子,其中一匹马打了个响鼻,骑兵开口骂了两句,随即扯住缰绳停在坡下。
一个人翻身下马。
靴子踩进草丛的沙沙声逐渐靠近,走了二十多步后停下,接着传来解腰带的动静。
尿水浇在碎石上,气味被风带向南侧。
铁猴握住枪柄,拇指已经推开保险。
裤腰一紧人就翻上了马,临走前往山坡扫了一眼,被同伴骂着催走了。
马蹄声远去。
朱盐亭等到那两骑绕过东侧土岗,才把盖在枪镜上的手挪开。
“警戒线往北扩了。”
铁猴在木板上划掉旧线,另添一道弧。
“退路要改吗?”“不改,他们活不到追上来。”
朱盐亭把视线重新投向南门。
仪仗已出来大半。
十六名身穿黄甲的侍卫骑马分列御道两侧,后面是两顶青呢轿子,再往后跟着御医和内侍的车驾。
盛京南门内传出三声长号。
八旗军阵随即起了动静。
数万甲兵将兵刃举到胸前,前排盾牌同时落地,沉闷碰撞汇成一片,连山丘脚下的枯草都跟着轻抖。
龙辇驶出门洞。
车盖铺着明黄色缎面,四角垂下东珠串帘,八匹毛色相同的白马分成两列,马头上的金饰被朝阳照得刺眼。
御道两边的人全部跪了下去。
连那些站在外围负责警戒的巴牙喇甲兵,也将右手按上胸口,低头朝向那辆缓慢前行的龙辇。
朱盐亭贴近瞄准镜。
十字线先落在车厢窗口。
帘子挡住了里面的人,只能看见一只手搭在窗沿上,手背颜色发暗,食指戴着一枚嵌绿松石的扳指。
皇太极。
目标确认。
“距离还要复测。”
铁猴从袖中取出一段细绳,将绳结卡在望远镜刻度上,按照龙辇车轮尺寸重新估算。
“一千三百零九米,正在接近。”
“光线?”
“日头升高,镜面无反光。”
“风?”
“东北偏东,三级,偶尔压到二级。”
朱盐亭把枪托送入肩窝,左肘支在碎石间,右腿微屈,脚尖抵住身后一块固定身体的岩角。
枪机推上。
咔。
金属撞击声被麻布和土坎吞掉,第一发穿甲弹进入弹膛。
十字准线随着龙辇移动。
一千三百米。
一千二百八十米。
一千二百五十米。
车驾越过校场东侧入口,拐向校阅台后方,黄盖在军阵缝隙间时隐时现。
皇太极若始终坐在车内,这枪没法打。
车厢木板和护卫身体会改变弹道,穿甲弹能贯穿,却无法确保命中要害,更别说系统是否承认。
朱盐亭没有追着车窗开枪。
耐心是狙击手最便宜的弹药。
龙辇在校阅台后方停下。
两名内侍先搬来脚踏,御前侍卫向四周散开,其中四人持盾靠近车门,挡住了大半射界。
帘子掀起。
一只穿着黑底朝靴的脚伸出来,踩上木踏后停了两息,另一只脚才跟着落下。
两名侍卫一左一右托住皇太极的手臂,将他从车厢里扶了出来。
明黄龙袍。
玄色腰带。
胸前十二颗东珠纽扣在晨光下连成一排白点。
皇太极落地后没有立刻迈步,右手扶着车门站了一会儿,肩背起伏数次,才抬手推开搀扶他的侍卫。
洪承畴没有骗他。
那个把明军压得喘不过气的清帝,身体已经撑不住这身龙袍了。
从龙辇到校阅台阶梯只有三十多步。
皇太极走得并不快。
前十步还能自己前行,走到台阶下时右手扶住栏杆,左腿抬了两次才踩上第一级木阶。
身后的侍卫想上前,被他摆手赶开。
数万八旗甲兵都在看。
他可以病,可以咳血,却不能让这些人看见自己被抬上校阅台。
朱盐亭的准线始终压在后脑位置。
只要食指加上一点力量,穿甲弹便会穿过晨风,越过两道浅沟和一片白桦林。
可角度不对。
木阶旁边立着三根旗杆,皇太极每上一级,头部都会被飘动的旗面遮住,射界最长只有半息。
开枪容易。
命中才算本事。
皇太极走完最后一级台阶,扶着台沿歇了片刻,随后在侍卫簇拥下迈向中央。
一道高大身影从台侧迎上去。
银鼠皮箭袖,腰悬长刀,帽顶嵌着红宝石。
多尔衮。
铁猴也认了出来。
“十四贝勒。”
“我看见了。”
多尔衮伸手想扶皇太极,皇太极并未伸手,只与他说了两句话,接着独自向校阅台正中走去。
台下军乐抬高一层。
铁甲潮水般齐齐矮下去,数万柄刀枪磕地,闷响从校场中央往外一圈一圈滚,传到山丘只剩地面在抖。
皇太极站上深色毡布中央。
晨风掀起龙袍下摆,胸前东珠一颗接一颗晃进瞄准镜,最后停在十字线下方。
朱盐亭的心率降到每分钟四十二次。
呼吸一分四次。
枪托紧贴肩窝,右手食指停在扳机护圈外,等着风把那面碍事的黄旗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