崇祯的第五道旨意,比前面四道加起来都重。
重在有杀气。
锦衣卫这回来了十六个人,领头的不是百户,是千户,姓马,叫马经纶。
四十出头,虎口有老茧,腰上挂的刀也不是锦衣卫标配的绣春刀,是把窄身雁翎。
这人杀过人,还不少。
进城的时候,城门兵照例拦住搜检,马经纶把腰牌往前一亮。
“锦衣卫北镇抚司。”
城门兵不认。
枪口顶到他胸前三尺,扭头喊伍长。
马经纶站在吊桥前等了一刻钟,身后那些锦衣卫脸色一层层往下沉。
他们在京城横惯了,什么时候被边军小兵拿枪指着晾在城外。
马经纶没催。
这一刻钟,他先看城门,再看垛口,最后看那些枪口下方的短铁片。
若在京师拿人,十六个锦衣卫够抄半条街。
在这里,连吊桥都未必过得去。
小何从城门里出来。
马经纶问:“朱大人让你来接?”
小何道:“东家没空,我顺路。”
有个锦衣卫冷笑了一声。
小何看过去:“笑完了吗?笑完就搜身。”
那锦衣卫手按刀柄。
城头三支火枪同时挪下来。
马经纶抬手:“搜。”
小何把十六个人查完,才领着他们穿过半个大同城到了行辕。
马经纶一路看,一路记。
粥棚,枪兵,俘虏营,校场靶墙,还有路边那些低头记数的灰衣少年。
到了大帐门口,小何抬手拦人。
“等着,我去问。”
马经纶看了他一眼。
“北镇抚司等人,等过犯官,没等过通报。今日算长见识。”
小何没接话,只把门口两名幽灵卫往前点了半步。
马经纶闭嘴。
等了半盏茶。
帐帘掀开。
朱盐亭坐在案后没起身,旁边站着尤清漪和洪承畴。
马经纶进帐,只弯到礼数够用的位置,腰没多低半寸。
“锦衣卫北镇抚司千户马经纶,奉旨传诏。”
朱盐亭伸手。
“拿来。”
马经纶从怀里取出明黄卷轴,双手递上。
朱盐亭展开。
尤清漪站在他身侧,看到第一行,手里的粮册合了起来。
洪承畴只看了两行,就把视线移到落款处。
问罪折子的味道,他隔着墨都认得。
“松锦丧师,辽东糜烂。尔身为晋陕防御使,坐拥精兵数万,食朝廷俸禄,受朕隆恩,何以坐视国难而不发一矢?”
“朕前诏温言相询,尔以疾推搪。今朕再问,是真疾,还是心疾?”
“即刻整军东向,遣精兵五千北上勤王。违者以抗旨论,朕不会再等。”
五千人。
朱盐亭昨日刚说步兵翻一番,京师今天就伸手来割肉。
崇祯要的不是援兵,是他刚攒起来的骨血。
朱盐亭把诏书卷起来,放在桌上。
“马千户辛苦了。下去休息,饭管够,明天给回话。”
马经纶没走。
“朱大人,卑职奉的是死令。”
朱盐亭看他。
“什么死令?”
“陛下说,若三日内不见回军东向,卑职要把大人的原话带回京师。”
马经纶停了一下。
“一字不改。”
帐内没人接话。
马经纶又道:“陛下还说,大人若有难处,可写详折陈情。但人,必须发。”
朱盐亭把诏书压在掌下,纸边陷进桌缝半寸。
腰伤牵了一下,他连眼皮都没抬。
“知道了。下去吧。”
马经纶行礼退出。
帐帘落下后,尤清漪先开口。
“五千?他疯了?”
朱盐亭没答,把诏书推给洪承畴。
“洪大人,京师给你设了灵位。”
洪承畴看着他。
朱盐亭点了点诏书。
“正好,死人写给皇帝的折子,没人比你熟。”
洪承畴拿过诏书,又看了一遍。
“回。”
他伸手取炭笔。
写得快,字却稳得像刻碑。
尤清漪凑过去看,开篇三行引了两段尚书,一段左传,中间用了五百字写大同兵力捉襟见肘,粮饷勉强度日,末尾又把忠心写得能糊住御案。
核心意思四个字,力不能支。
两千字的奏疏,洪承畴写了不到半个时辰。
写完,他把纸推回去。
朱盐亭扫完前三段,后面不用看了。
哭穷,表忠,把调兵日期往后挪,全塞进去了。
洪承畴道:“皇上能信这鬼话?”
“特么肯定不信啊。”
“那你还费这劲?”
“写了算个态度,不写那就是明着造反了。”
把奏折收好,朱盐亭有道:
“态度和造反中间,就差这么个时间差,劳资现在要的就是这个时间差。”
“凭老夫这经验,这种糊弄事儿最多也就拖个半年。”
“半年,够了。”
洪承畴看着他那双熬红的眼睛,
够干嘛,半年后拿啥去挡崇祯的火,这话他憋在肚子里没往外蹦。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话头已经被朱盐亭强行岔开了。
“老洪,你那蒙古商市的方案整到哪步了?”
“架子搭完了,就差个地方。”
“就定杀虎口外头二十里。”
在地图上随手戳了一下,朱盐亭道。
“那破地方以前是走私犯的窝,现在空着,背靠长城,蒙古人从北边过来刚好歇脚。”
地点被洪承畴记下。
那封要送回京师的奏疏被尤清漪收好。
半年,她不知道半年后会出啥事,但她明白朱盐亭说够的时候,绝对不是在吹牛。
帐外,马经纶带着十六个锦衣卫,被请到驿馆里。
饭确实管够,一人两碗粟米粥,外加一块压缩口粮。
咬了一口那硬块,嚼了几下,马经纶脸色直接变了。
身边的锦衣卫问。
“千户,咋了这是?”
“这玩意儿哪来的?”
“不清楚啊。”
剩下半块被马经纶包进帕子里。
在京师混了十八年锦衣卫,啥稀奇物件没见过,可这种巴掌大小,干硬的军粮吃下去却能死死顶住肚子的东西,他还真没见过。
京师要的是五千兵,他现在更想搞明白,大同凭啥能让五千兵少带一半粮车就敢上路。
驿馆外头有脚步声路过。
帕子被塞进袖口,马经纶抬眼看向门缝。
大同这鬼地方,水底下藏的不光是泥,还有要命的刀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