锦衣卫百户周德兴带着空盒子走了。
朱盐亭并未赶人,是周德兴自己请辞的。
他在大同城里看了整整三天,看见城墙上架着十二个朝天的铁管子。
看见城南三十里的铁丝网泛着寒光,网前的焦土坑至今没填平。
流民排队领粥时没有半点推搡,每个粥棚旁都杵着一个端枪的兵。
校场上步兵齐射的轰鸣震得他胯下的马差点尥蹶子。
行辕门口那两排刺刀后面的兵,看人的眼神跟看待宰的猪没区别。
周百户是聪明人,圣旨是圣旨,命是命。
王承恩的私信他路上偷看过,无非是用老太监的圆滑口气替崇祯要人。
“大同兵强马壮,朝廷正需用兵,望朱大人体谅圣上难处,择日遣精兵三千北上勤王。”
三千人。
崇祯张口就要人家三千精兵。
周德兴在大同待了三天后,觉得崇祯想多了。
把空盒子带回去就行了,没有回话本身就是回话。
周德兴走的那天朱盐亭没送。
他在行辕后院的廊下坐着,面前摊着一份刚到的邸报。
邸报是黑水暗线从中转过来的,日期在十天前,内容满打满算三页纸。
第一页第一行就让朱盐亭的手停住了。
松山城破,副将曹变蛟殉国。
他早就知道了,铁猴出城那夜曹变蛟就选了留下。
电台里传来的城内喊杀声他听了整一炷香。
知道是一回事,看到白纸黑字写出来是另一回事。
邸报上的措辞很克制。
松山城围三月,粮尽援绝。
副将曹变蛟率残部三百突袭清军东营,斩首十七级。
力竭殉难,死前手刃清兵七人。
七人。
曹变蛟带着三百个饿到拿不稳刀的兵冲出去,最后靠两条胳膊砍死了七个。
朱盐亭把邸报翻到第二页。
辽东总督洪承畴松山城破时殉国,追赠太子太保,谥文忠。
朱盐亭看着殉国两个字,牙根轻轻磨了一下。
殉国的洪承畴此刻正坐在他行辕西侧的小院里泡药水洗脚。
两个幽灵卫守着门,一天三顿饭送到屋里,炭笔和纸用完了随时补。
昨天洪承畴还让人传话过来,要一套大同城的户籍底册和近三年的赋税旧档。
朱盐亭让尤清漪给了,一个死人正在替他算账。
邸报第二页继续写。
明军十三万余,除溃散者外余部尽没。
辽东防线全线崩溃,山海关以北再无可战之兵。
十三万。
大明最后一支能跟八旗正面打的野战军,没了。
消息传到北京的时候,据说崇祯在早朝上当着满朝文武哭了。
哭完之后呢。
朱盐亭把邸报往桌上一丢。
该猜忌的还是猜忌,该催命的还是催命,该杀忠臣的还是杀。
松锦之战的结果一点没变。
他把洪承畴捞出来了,那场仗的结局不会因为少了一个降将就改写。
清军赢,明军崩。
区别只有一条。
原来的历史里,洪承畴降了清,给皇太极当了头号汉奸谋士。
替满清打开了整个关内的大门。
现在这颗棋子在他手里,不在皇太极手里。
朱盐亭伸手按住胸口,意念唤出系统面板。
【历史偏移评估:松锦之战战果未变,明军主力覆没,偏移度百分之零点三。】
【偏移来源:洪承畴未降清,短期影响可忽略。】
【中长期影响:满清关内攻略将缺少核心汉臣协助,入关后安抚汉地的效率预计下降两成。】
【综合判定:蝴蝶效应已激活,扩散需时间。】
【当前历史主线仍在原有轨道上。】
百分之零点三,几乎没有偏移。
松山城照样破了,曹变蛟照样死了,十三万明军照样填了辽西的沟壑。
朱盐亭关掉面板,蝴蝶翅膀扇了一下,还太小,但够了。
洪承畴这只蝴蝶不需要现在掀飓风,只需要在该出现的时候不出现在皇太极身边就行。
原来的历史里清军入关靠的不只是八旗铁骑。
靠的是洪承畴替他们安抚江南,替他们收编明军降将,替他们搭建整套汉地治理体系。
没了洪承畴,多尔衮进了关也得抓瞎,光靠刀子杀不服两亿汉人。
“历史照常了。”
朱盐亭看着院子里的青砖吐出这几个字。
照常好,照常意味着崇祯还会继续作死。
李自成还会继续北上,多尔衮还会在两年后的某一天杀进山海关。
他只需要在那之前,把大同变成一座谁都啃不动的铁核桃。
脚步声从廊外传来。
尤清漪绕过照壁走进来,手里拿着一封折好的信。
“洪承畴写的,流民编户第一稿。”
她把信递过来。
朱盐亭接了,展开看了两眼,字迹已经稳了,比刚到大同那天好太多。
“才三天就出活?”
“他昨夜点灯到四更。”
尤清漪把另一份东西放在桌上。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还有这个,蔡懋德的八百里加急,从太原转来的。”
朱盐亭先看洪承畴的编户稿,五类划分,比他当初定的三条路多了两条。
理由写得清楚,配套的赋役推演也列了。
末尾加了一行小字,请东家定夺。
东家两个字用得自然,三天就改口了,洪承畴这人身段软起来比水银还快。
朱盐亭把编户稿合上。
“让他继续写俘虏处置的细则,三天后交。”
尤清漪点头,又指了指蔡懋德的折子。
“这封要紧。”
朱盐亭拆开。
蔡懋德的字写得急,墨都是淡的,内容很短。
京师邸报已传太原,松锦败讯满城皆知,太原文武震恐。
巡抚衙门三日接六封请调令,皆欲南撤。
另,朝廷追封洪承畴太子太保之消息已到,太原府城隍庙已设灵位。
设灵位,给一个正在大同泡脚的人设灵位。
朱盐亭把折子放下。
“别管他们设,设就设着。”
尤清漪问:“洪承畴那边呢?告诉他吗?”
“知会一声。”
朱盐亭站起来,腰上的伤让他弯不了太大幅度。
“让他知道外面以为他死了,比瞒着他强。”
“一个死人,办起事来比活人方便。”
尤清漪看了他一眼。
“你真狠。”
朱盐亭走到廊下,四月的风从城墙方向吹过来,带着土腥气和远处炊烟的味道。
“真狠的是世道,这世道只认死人和狠人。”
他偏头看她。
“编户稿你也看一份,他写的东西好用,但别全信,细节上查一遍。”
尤清漪把折子收好。
“知道了。”
她转身要走,脚步顿了一下。
“你那块巧克力,昨晚吃了?”
朱盐亭没回头。
“吃了半块。”
“还剩几块?”
“够用。”
尤清漪站了两息。
“你骗人。”
朱盐亭的肩膀动了一下,像是想笑又硬生生憋住。
“你管我吃什么呢。”
“我管你死活。”
声音不大,从背后飘过来的。
等朱盐亭回头时廊下已经空了。
只剩桌上那碗不知什么时候放好的糖盐水,冒着热气。
他端起来喝了一口,甜的,加了蜂蜜。
朱盐亭把碗放下,看着碗底那层薄薄的蜜色。
十六万三千气运值,四阶进阶随时可以激活。
三个月的稳定期,还有枯松那把悬在头顶的刀。
他转身回到大帐里,把那只铜锁暗盒打开。
王承恩的私信抽出来展开,果然是老太监那套绵里藏针的措辞。
最后一行字不是王承恩写的,笔迹更重,墨痕深陷纸面。
“朕耐心有限,莫负朕恩。”
朱盐亭把私信折好塞回暗盒里。
他拿起旁边的炭笔,在空白纸上写了一行字。
臣染疾卧床,待痊愈即复。
把纸折起来,递给帐外的小何。
“送走那个锦衣卫百户,就说这是回话。”
小何接过去看了一眼。
“东家,这能拖多久?”
朱盐亭坐回椅子上,腰靠着硬木椅背。
“崇祯还有别的事要忙。”
外面的天色暗下来,大同城的灯火次第亮起。
行辕后院的方向,有人端着药碗进了洪承畴的小院。
城南三十里的铁丝网阵地上,换防的兵正在往机枪位里填沙袋。
太谷兵工厂的烟囱整夜没停。
铁猴在土屋里睡了整四十个时辰还没醒,小何每隔两个时辰进去看一次,确认还有呼吸就退出来。
城外的荒原上,一匹掉了蹄铁的瘦马正从东面慢慢走近城门。
马背上的人穿着破烂的百姓衣裳,脸上有刀疤,左手缺了两根手指。
守门的兵拦住了马,枪尖指着来人的胸口。
“下马,报名。”
那人从马背上滑下来,膝盖磕在地上没站稳。
脸上的刀疤从眉骨拉到腮帮子,愈合得不好,肉翻着边儿,像条蜈蚣趴在脸上。
“小的……洪督师的亲卫,周六斤。”
守门兵看着他那副烂样子,又看了看那匹快要倒地的马。
“哪个洪督师?”
“辽东……洪承畴洪督师。”
守门兵愣了两息,旁边的伍长走过来打量了他几眼,转头对身后使了个眼色。
一个兵跑进城门洞里去报信了。
周六斤瘫跪在地上无力起身,两条腿已经不听使唤了,膝盖往外撇着,裤子从大腿到脚踝全是黄土和干血。
掉队那个亲卫,追了三天,终于追到了。
半炷香后,灰狗从城门里头小跑出来,看见周六斤的时候停了脚。
“你还活着?”
周六斤抬头,眼眶红得像兔子,嘴唇裂了七八道口子,说话带血沫。
“灰……狗大哥,洪大人呢?”
灰狗蹲下来,把他从地上拎起来架在肩上。
“在城里,活着,别废话了。”
周六斤的身子一软,大半个重量压在灰狗身上。
“另一个呢?老刘……”
灰狗扛着他往城里走,没回头。
“没回来就是没回来了。”
周六斤的嗓子眼里挤出一声干嚎,被风吹散在城门洞里。
城门在身后合上,吊桥吱呀升起来。
大同城又多了一个活人,少了一个该回来的人。
夜里。
行辕大帐的灯灭了,整个城安静下来,只有城头巡逻兵的脚步声和远处打铁的叮当声交替响着。
四月的最后一夜,塞外的风小了些,但冷意还没退尽。
朱盐亭躺在行军床上,辗转难眠。
十六万三千。
这个数字像一颗种子埋在他脑子里。
三个月。
给我三个月。
他翻了个身,腰伤抽了一下。
帐帘外有人换了岗,新来的兵轻手轻脚踩过碎石。
在这座他一手建起来的城里,朱盐亭闭着眼听着这些细碎的声响。
还活着。
还撑得住,明天还有无数烂账要算。
但至少今夜,所有该回来的人都回来了。
除了陈七、老刘、曹变蛟。
朱盐亭翻过身面朝墙壁,黑暗里那双眼睛还是没有合拢,过了很久才慢慢失去焦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