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铁山到三叉谷时,马蹄刚踏进谷口,前头那匹青骡就不肯走了。
亲兵拽了两下缰绳,青骡把脑袋往旁边一偏,蹄子在冻泥里刨出两道浅沟。
赵铁山翻身下马,蹲下抓了一把泥,捻开后看见里面夹着细碎石砂,便抬头扫过两侧灌木坡。
“骡子都嫌这地方挤,刘芳亮的粮车进来,车轱辘得先骂娘。”
石敢当从左侧坡上滑下来,羊皮袄上沾了一身枯草,跑到赵铁山面前抱拳。
“团长,两边灌木够厚,人趴进去,官道上看不见。”
赵铁山没急着点头,走到官道中间,把马鞭横着量了量路宽,又让亲兵牵三匹马并排往里走。
三匹马刚进谷,最外侧那匹的马镫就挂上了灌木枝。
“好地方。”
赵铁山把马鞭往坡上一指。
“李老六的人趴左坡,马大刀的人趴右坡,别扎堆,枪口往下压,谁敢站起来耍威风,小何不在,我替他抽。”
石敢当赶紧应下,又往谷后指。
“谷后三里有条岔路,往西面山沟钻,骑兵藏进去,官道上瞧不见。”
赵铁山顺着他指的方向走了几步,见岔口被两片矮林挡住,马队进去后只露出几截枯枝晃动,脸上那点轻松劲儿立刻收了回去。
“让骑兵团六个小队分开藏,马嘴裹布,铁蹄包草,不准生火,不准嚼干饼嚼出动静。”
“嚼饼也管?”
石敢当话刚出口,就看见赵铁山把水壶塞回腰间。
“你没饿过马?”
赵铁山看了他一眼。
“夜间山谷中,马打个响鼻都能传出去半里,人嚼饼比马还欠揍。”
石敢当缩了缩脖子。
“属下这就去骂他们。”
“别光骂。”
赵铁山叫住他,从亲兵背上抽下一卷麻绳丢过去。
“坡上每隔二十步挖一个半人坑,坑前插枯枝,坑后留退路,打完一轮就换窝,别让闯贼的弓手顺着火光找人。”
石敢当接住麻绳,转身就往坡上跑。
没跑出多远,南面官道尽头忽然传来两声短促鸟叫。
赵铁山抬手,谷里正在搬木桩的辅兵立刻趴进灌木后,几匹马被亲兵牵着压进岔路,方才还乱糟糟的谷口,一下只剩风卷枯草。
斥候贴着坡根跑来,凑到他耳边报了一句。
“团长,南边三个闯军探马,不到五里。”
赵铁山蹲在石头后没动,望远镜只扫了一眼就放下来
那队人走得不急,是探路的。。
“杀?”石敢当趴在坡上,声音从枯枝后钻出来。
“杀个屁。”
赵铁山回头点了两个骑兵。
“换破袄,牵瘦马,装逃荒的,把他们往东边废村引,别让他们进谷。”
两人动作利索,扯下披风套上早备好的破棉袄,往脸上抹了两把泥,牵着一匹瘦马慢吞吞往南走,不到半盏茶工夫就拐过了土坡。
赵铁山这才把战术电台从驮马背上取下来,戴上耳机按住通话键。
“呼叫大同,赵铁山。”
沙响了一阵,朱盐亭的声音随后钻出来。
“到窝了?”
“到了,三叉谷能用,官道窄,两侧能趴枪手,谷后能藏马。”
赵铁山看了眼南面。
“闯军探马刚摸过来,我让人引开,不动刀。”
“脑子还在,值得表扬。”
“防御使,您这夸人怎么跟骂人差不多?”
“因为你以前确实费脑子。”
赵铁山嘴角往下压了压,旁边亲兵低头憋笑,肩膀抖得马鞍都跟着晃。
朱盐亭那边翻动纸页的声音混进电流里。
“粮队确认了?”
“先锋在闻喜休整,粮队落后五到八里,约两百辆车,后头还裹着袁宗第残部。”
“刘芳亮把袁宗第的人放粮车边上了?”
“对,拿他们当外皮。”
频道里传来一声很轻的嗤笑。
“这皮可以扒。”
赵铁山听懂了半截。
“要留活口?”
“能喊话就喊两句,告诉袁宗第的人,粮是刘芳亮的,命是自己的,谁替刘芳亮挡枪,谁就是给别人坟头添土。”
赵铁山把这话在嘴里过了一遍,觉得缺德,但好用。
“明白,先拆心,再拆车。”
“打完就跑,别恋战。”
“这话您说四遍了。”
“因为你这人记吃不记打。”
赵铁山把耳机摘下来,没再跟他掰扯,转身对坡上喊了一句。
“都听见没,今晚不许睡死,谁打呼噜,老子把他塞粮车底下当轴承。”
坡上灌木里传来几声憋着的低笑,很快被各队军官压了下去。
天色往下沉,三叉谷一点安静下来,四千人和三千匹马被灌木坡与山沟吞进去,只剩官道空着,等南边那支拖着粮车的队伍自己钻进来。
偏院里连风声都没有。
方光琛正把第二张纸条卷进棉线,笔尖蘸墨不多,每一行都贴着上一行往下挤,纸面上只有几句话,【赵铁山疑似出城,骑兵主力去向不明,大同南门调动频繁,朱盐亭仍坐镇城中。】这份东西不能走鞋底。
鞋底那封已经憋了三天,门外守卫从两人变四人,送饭的士兵不搭话,清扫院子的杂役只盯地面,连隔壁咳嗽的伙夫都像被人割了舌头。
方光琛把棉线往被褥边角里一藏,正要把针脚压回去,门外响了两下。
“方先生,有人送东西。”
门开了一条缝,一只手把牛皮纸袋放在门槛内侧,随后门又合上。
方光琛手里的针还扎在被面上,他没有马上去拿,只先把棉线收进袖里,才走过去捡起纸袋。
纸袋口一拆,他正在捻纸边的手指悬在半空。
里面是鞋底那封密报。
火漆还在,折痕也还在,甚至连他当时为了防拆而粘上去的细灰都没少一粒。
旁边多了一张纸条。
方光琛展开,只见上面写着一行字。
【方先生的字不错,下次记得换只鞋。】
屋里那盏残茶已经凉透,茶面浮着一层薄灰,方光琛把纸条放到桌上,手却没去端茶杯。
他们看过。
从鞋底到火漆,从封口到字迹,全看过。
朱盐亭把东西原样送回来,不是疏忽,是告诉他一件事:你能送出去的,都是我让你送的。
方光琛把密报和纸条投进炭盆,炭火不旺,纸边先发黄再慢慢卷起来,最后塌成一小片黑灰。
他坐在桌边,把这三天听到的动静重新拼了一遍。
墙外辅兵抱怨弹药箱沉,杂役闲聊迫击炮弹日产三十发,送饭士兵故意在门口说南门马队换防,检疫棚外新兵操练喊号喊得整齐——所有东西都是真的。
但都是被摆在他眼前的真。
真正的粮数,真正的兵力,真正的赵铁山去向,他连边都没摸到。
“好一个朱盐亭。”
方光琛低声念了一句,把袖里那卷新纸条摸出来放在灯上。
火苗刚吃到纸角,他忽然把纸条抽回来,用脚碾进地面灰尘里。
不能烧,烧了有烟。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方光琛自己都觉得荒唐——他一个替吴三桂出入辽东与京城的幕僚,到了大同,竟被一个院子逼得连烧张纸都要算烟气往哪飘。
门外脚步声又近了。
方光琛抬头,隔着门板道:“劳烦通报防御使,方某拜见。”
守卫没立刻回话,只把什么东西从门缝下推了进来。
那是一小截断开的铁轴,断口打磨得发亮,截面上能看到精细的内部纹路,非是大同本地能锻造出的东西。
旁边还留着张纸条。
方光琛弯腰捡起铁轴,手指刚碰到断口就是一顿。
他展开纸条。
“方先生先想清楚,吴三桂的炮车轴,值几个脑袋。”
方光琛把铁轴放到桌上,手指头压在断口上没松开,外头守卫已经在门板另一侧开了口。
“防御使说了,想明白再见。”
院里的风不知什么时候起来的,门缝里灌进一丝凉气,桌上那盏冷茶被吹出一圈细纹。
方光琛盯着铁轴上那个打磨过的断面,那东西在残灯下泛着一层油润的光泽,映出他自己缩得很小的半张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