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匠头推刀入管的嘶声还没停,朱盐亭已经在中军帐里摊开了另一张图。
不是晋陕全境那张,是太原城防图,三个月前蔡懋德派推官来核查防疫时尤清漪安排人顺手描的,城墙走向,水门位置,府库方位标得比蔡懋德自己书房里那张还清楚。
“铁猴。”
帐帘外传来靴底碾碎薄冰的声响,人还没进来,声音已经到了。
“在。”
朱盐亭食指点在太原东北角一处标注为常平仓东库的位置。
“带三十人,今夜出发,把这里搬空。”
铁猴掀帘进来站定,目光扫过地图上那个红圈。
“不伤人。”
朱盐亭拉开暗格弹出一张盖好公印的空白文书,提笔写了两行字吹干墨迹折好递过去,“这个留在粮仓里,放最显眼的位置。”
铁猴接过文书揣进怀里。
“守卫怎么处理。”
“消音手枪托砸后脑勺,砸晕就行别砸死。”
朱盐亭从桌角摸出一张纸条推过去,“府库值夜的是太原标营丁字哨,四十人轮班,子时到寅时换岗空隙有一刻钟所有人在库房西侧伙房吃夜宵,那一刻钟翻墙进去。”
铁猴扫了一眼纸条上的数字。
“运粮用什么。”
“大同南门外新征的骡马车队已经提前两天出发了,一百二十辆,现在应该到了太原城外二十里孤山镇,你们搬出来直接装车往北拉。”
朱盐亭站起来走到窗边,外头兵工厂的铁锤一下一下砸着没停过,“粮袋从城墙上放下去,城外接应的辅兵有三百人,装车的活不用你们干,你们只管往墙外扔。”
铁猴转身迈出门槛。
“铁猴。”
脚步声停住。
“借据背面还有一行小字,你不用看,蔡懋德自己会看。”
靴底碾着冻土的声响顺着廊道远去。
尤清漪从侧门进来,手里端着一碗冒烟的牛骨汤搁在桌角。
“四万石够撑多久。”
“加上手里剩的,两个月。”
朱盐亭端起碗喝了一口烫得直吸气,放下碗用手背蹭了嘴角,“两个月足够看清李自成到底想干什么。”
尤清漪盯着城防图上东北角那个位置。
“蔡懋德不会善罢甘休。”
“他能怎么办,上奏朝廷说晋陕防御使偷了他的粮?”
朱盐亭的声音里带着懒洋洋的笃定,“崇祯现在巴不得有人替他挡住李自成,谁给前线送粮谁就是忠臣,蔡懋德要是敢闹,我那张借据背面的字就够他喝一壶。”
尤清漪当然知道那行字写的是什么,晋商通敌案里蔡懋德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放永昌号在太原开分号的旧账,朱盐亭手里有原始账本。
“您这是连借带吓。”
“借是真借,将来还,吓也是真吓,现在别闹。”
朱盐亭把城防图叠起来塞回暗格扣上盖子,“两全其美的事,蔡大人想通了会感谢我。”
“粮车回来之后分配方案我今晚拟好,明早放您桌上。”
“去吧。”
门带上之后帐内只剩炭盆的噼啪声,朱盐亭靠进椅背闭上眼,从系统面板里调出气运值余额,,距离边三轮突击车的还差点,距离第四把合金镗刀的绰绰有余,但镗刀喂不饱五万张嘴。
他关掉面板,把牛骨汤一口气灌干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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子时三刻,太原城东北角。
铁猴趴在城墙外三十步的枯草丛里,夜视镜把视野染成清冷的绿色,城墙上巡逻兵的两个黑影间距恰好六十步,跟情报上一样。
他举起左手比了个手势。
三十个幽灵卫从草丛里站起来分成三组,第一组六人翻墙制服伙房守卫,第二组十二人撬锁搬粮,第三组十二人城墙上放绳接应。
铁猴数着巡逻兵的步伐,五十八,五十九,六十,转角。
他双腿蹬地弹起扣住墙顶砖缝,整个人像条黑蛇翻上六米城墙,蹲在墙垛后停了两个呼吸确认两侧无人,向下打手势。
六条黑影先后翻上城头,靴底落砖面没发出声响。
城墙内侧连排仓房灰瓦覆顶木门紧闭,最西头伙房透出昏黄灯光,碗筷碰撞的声音和低沉笑声混在一起往外飘。
铁猴带着六人沿墙根阴影移动,到伙房门口时从腰后抽出消音手枪,左手竖起三根手指,三,二,一。
门被无声推开,铁猴第一个闪进去枪口扫过屋内,七个守卫围坐方桌旁,面前摆着馒头和稀粥。
七个。
情报上写的是八人。
铁猴的枪口没有停顿,最近那个守卫刚把馒头送到嘴边,枪托已经砸在他后脑发际线下方,闷响,人软倒在桌面,馒头滚落地面。
剩下六个在三息之内全部放倒,没有一声呐喊,有一个倒地时碰翻了粥碗,陶碗在地面上转了两圈停住。
铁猴数了一遍,七个。
少一个。
他朝身后的幽灵卫打了个手势,指向伙房后门,然后自己提着枪退出正门,沿着仓房外墙快步摸向东侧的茅房方向。
茅房门半掩着,里面传来窸窸窣窣系裤腰带的声响。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铁猴在门边等了三个呼吸,门从里面推开的同时枪托已经迎了上去,那个刚系好腰带的守卫连哼都没哼出来就栽倒在茅房门槛上,后脑勺鼓起老大一个包。
铁猴把人拖回伙房跟其余七个码在一起,检查了每人的呼吸和瞳孔,全部存活。
他朝东面打了个长信号。
第二组十二人涌向粮仓大门,带队的掏出精钢工具三十息撬开铁锁,仓门打开,里面整齐码放着数不清的麻袋一直堆到屋顶横梁。
搬运开始。
十二人形成流水线两人一组扛袋,从仓门到城墙内侧绳索垂降点五十步距离,城墙上第三组把粮袋用绳网兜住放下去,城外等候的三百辅兵接住直接往骡马车上码。
铁猴站在仓门口盯着怀表。
丑时一刻。
距寅时换岗还有不到两个时辰。
粮袋一袋接一袋从城墙上坠下去,绳索摩擦城砖发出的细微吱呀声被夜风吞没,城外骡马车队的灯火全灭,只有辅兵低沉的号子声在黑暗中此起彼伏。
寅时前一刻,最后一批粮袋落地装车完毕。
铁猴从怀里掏出那张折好的文书走回粮仓内部,将它摆在门口最显眼的空麻袋堆上用一块碎砖压住四角,最后扫了一眼,地面没有血迹,伙房八个守卫还在昏睡,仓门铁锁重新挂上。
只是里面空了。
他翻出城墙落在城外冻土上时,一百二十辆骡马车已经排成长龙往北方官道移动,车轮碾过冻土的吱呀声混在夜风里传不出三十步。
铁猴跃上最后一辆车的车辕回头看了一眼,太原城墙上巡逻火把依旧规律移动,没人发现少了什么。
车队消失在北方灰蓝色的夜幕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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辰时,太原巡抚衙门。
蔡懋德是被亲随从被窝里拽起来的。
他披着外袍赶到府库时太阳刚从城墙顶上露出半个脑袋,仓门锁完好,伙房守卫全活着但后脑勺肿了一圈人茫然,谁也说不清发生了什么,只知道吃着夜宵眼前一黑醒来天就亮了。
蔡懋德站在空了大半的粮仓里,目光落在门口那张文书上。
公文纸,正式的晋陕防御使公印,红得刺眼。
正面写着,借太原常平仓东库存粮四万石,待北方战事平定后如数归还,落款崇祯十五年二月十五日,晋陕防御使朱盐亭。
蔡懋德翻过文书。
背面只有一行小字,墨迹干透笔锋冷硬,巡抚大人与晋商的旧账还没算清,建议别声张。
他攥着那张纸的手开始发抖,不是气的,是怕的。
身边管事和亲随大气不敢出,蔡懋德攥着文书站了足有半柱香的功夫,然后把纸折好塞进袖口转身往外走。
走到仓门口他停了一步,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过喉咙。
“今天的事烂在肚子里,谁敢多一个字,本官亲手送他去锦衣卫北镇抚司。”
管事伏在地上连磕三个头。
蔡懋德回到书房关上门,一个人坐在太师椅里盯着桌面上那盏还没来得及点的油灯。
然后他忽然笑了,不是愤怒的笑,是一种认命的,带着荒诞感的笑,像一个下了一辈子棋的人突然发现对面坐的根本不是人。
“朱盐亭,你他娘的是个疯子。”
他伸手把袖口里那张文书重新抽出来摊在桌上,盯着正面的公印和背面那行小字看了很久,最后拉开书案底层的暗屉把文书锁进去,钥匙揣回贴身荷包里。
然后他提笔沾墨,在一张空白的奏折用纸上写下第一行字,臣太原巡抚蔡懋德谨奏,闯贼前锋已破蒲州,晋省粮道危急。
没提大同,没提被偷,没提那张借据。
但折子最后一句话是,臣恳请朝廷速调援军入晋,大同防御使朱盐亭虽节制两镇,然兵锋日盛粮秣日竭,若无后援独木难支,臣恐晋省有变。
笔尖在变字上顿了顿,墨汁洇出一个小圆点。
蔡懋德把笔搁下,对着那个墨点冷笑了一声,你不让我声张,我就不声张,但我让崇祯自己来看你到底养了多大一头虎。
折子封好火漆,叫来亲随。
“八百里加急送京城,今天就走。”
亲随捧着折子退出书房,蔡懋德重新靠回太师椅,指尖无意识地摸着荷包里那把铜钥匙。
窗外太原城的晨鼓响了三通,街面上开始有人走动叫卖的声响传进来,一切如常,好像昨晚什么都没发生过。
只有常平仓东库的管事蹲在空荡荡的仓房里,对着堆得整整齐齐的空麻袋发呆,贼人连空袋子都给他叠好了,这他妈到底是劫匪还是搬家公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