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光琛跨出检疫棚时脚步沉稳。
三天隔离期内,他已经借着木板厚度算出大同木材储备充裕。
凭借送饭士兵换岗的频率推断出城内存在三班倒轮值制度,更从隔壁病号的咳嗽声判断检疫体系运转正常。
两名穿灰色军装的新兵一左一右跟上来,负责押送。
方光琛理了理棉袍继续往前走,沿途用眼角余光将城墙上每隔十步站立的哨兵,兵工厂烟囱排出的灰白蒸汽,碾过街心的宽距重载车辙尽数收归眼底。
检疫棚外那块红漆木牌他看了三遍,上头刻着晋陕防御使朱盐亭颁布的防疫三令。
能在乱世把瘟疫死亡压到百余人的角色绝非草莽武夫,方光琛在心里把这个判断又压重了一层。
穿过城门洞验完腰牌,内街路面扫得干干净净,没有积水垃圾,几辆松木铁角弹药箱马车从街心碾过,车轮碾过冻土发出沉闷均匀的声响。
中军帐门口站着四名挎着燧发枪与三棱刺刀的亲兵,姿态笔挺,站在冻土上纹丝不动。
方光琛等了不到一盏茶的功夫,尤清漪掀开帐帘请他入内。
帐内陈设极简,一张书案几把椅子,墙上挂着大幅晋陕地图。
朱盐亭坐在书案后翻文书,右手捏着块灰白色的方块食物往嘴里送,腮帮子鼓囊囊嚼得正香。
方光琛在书案前三步站定,抬眼打量这个颧骨偏高,眼下带着乌青但目光亮得惊人的年轻防御使。
朱盐亭咽下嘴里的东西,端起水碗灌了一大口。
“方先生路上辛苦,检疫棚的伙食没亏待您吧。”
方光琛抱拳行礼,直接从怀里摸出明黄绢布卷轴双手递上。
“在下奉平西伯之命,携天子圣谕前来大同协防。”
尤清漪上前接过卷轴,展开铺在书案上。
朱盐亭低头扫过质地细密的绢布和印玺朱砂,顺手摸起没吃完的方块食物继续嚼,目光在节制大同防御使一切军务那行字上停了停。
他把嘴里的食物咽干净,随手将明黄卷轴搁在桌角。
“真迹,验过了没毛病。”
方光琛肩膀微松。
“既然防御使认可圣谕,那在下恳请即刻办理交接。”
朱盐亭开口打断他。
“方先生贵脚从山海关走到大同,花了多少天。”
方光琛被这个问题堵得滞了滞。
“十九天。”
朱盐亭站起身,走到那面占了半壁墙的地图前,伸手在蒲州和大同之间比划了一下。
“刘芳亮的先锋比您快,十二天就能摸到雁门关底下,平西伯的三万铁骑还在山海关没挪窝。”
方光琛张嘴刚要说话。
朱盐亭没给他出声的机会。
“圣谕说让吴三桂节制我,可吴三桂人不在,方先生觉得我该等吴三桂来了再打仗,还是先把这十二天的命保住。”
方光琛嘴角抽了抽,半个字都答不上来。
朱盐亭转身走回书案坐下,拿起那块食物又咬了一口。
“前线军情不等人,协防的具体章程得等本使部署完防务再细议,方先生先住下歇息。”
方光琛盯着他。
“防御使,圣谕上写的是即刻。”
朱盐亭抬眼看他,唇角扯出点不带温度的弧度。
“即刻的前提是有兵可节制,吴三桂的兵还在山海关,等他到了咱们一天都不耽误。”
方光琛还想反驳,朱盐亭已经低下头翻起文书,摆明了送客。
尤清漪从侧门走过来引路。
总兵府东侧偏院有五间平房,院落收拾得齐整,院墙外站着两名挎枪的士兵。
尤清漪推开正房门。
“有什么需要跟院外弟兄说就行。”
房门从外面带上,方光琛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冷风灌进来,裹着铁锈和硫磺的味道。
他关上窗坐回桌边端起茶杯,脑子里逐字逐句拆解刚才的会面。
朱盐亭故意用吃东西的散漫姿态消解圣谕的分量,拿时间差堵死交权的空间,这应对绝对是早就算计好的。
大同黑水网的情报能力远超出他的预估,对方在圣谕抵达之前就已经知道了内容。
方光琛把茶杯搁回桌面,开始盘算怎么摸清大同到底有多少兵马粮草。
整个下午他在偏院里转了三趟。
第一趟是午后,他沿着院墙走了一圈,院外两名士兵保持固定步距跟在后面,训练痕迹极重。
第二趟是酉时初,他走到院墙北侧,透过砖缝观察中军帐后门文吏搬运账册的规律。
第三趟是酉时三刻,他踱到东侧院墙根蹲着系鞋带,墙外窄巷里传来两个辅兵骂骂咧咧的抱怨声。
“又他娘的是弹药箱,老子今天搬了六十趟,腰都快断了。”
另一个辅兵接话,语气里满是不耐烦。
“老匠头那边催着要铁料,说两个月内再出十八门野战炮,把代州分厂的学徒全叫回来了,咱们搬弹药的人手少了一半。”
“现在才两门炮,迫击炮弹倒是堆了一千多发,那帮新兵蛋子一天到晚浪费子弹,防御使大人也不管。”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防御使大人天天忙着吃东西,压缩口粮一天造两千块,一半都进他自己肚子里。”
两人的声音顺着冷风飘远。
方光琛蹲着没动,在心里把两门野战炮,千发弹药,日产两千块口粮这些数字,和之前从换岗频率推算的兵力数逐一印证。
大同的实力确实比他预想的要强。
他站起身拍掉膝盖上的土,走回房间。
关紧房门后,他从棉袍内衬缝线里抽出张检疫棚裁下的粗纸边角,用指甲掐着袖管里藏的半寸炭条写密报。
密报上写着大同精锐万余,新编流民军数千,全员配燧发枪,迫击炮三十余门配弹千发以上,野战炮两门且两月内扩至二十门,粮草紧张但口粮可自产,朱盐亭以时间差为由拒行圣谕不交权。
他把写好的纸折成拇指大小,塞进右脚鞋底夹层,又把炭条丢进茶碗用凉水泡化。
夜幕落下,中军帐里火盆烧得噼啪响。
铁猴站在书案前做简短汇报。
“方光琛三次出房散步,第三次在东墙根蹲了一炷香的功夫,墙外安排的两个人按吩咐把假情报漏给他了。”
朱盐亭盯着兵工厂日报,头都没抬。
“他记下来了。”
“回房后用检疫棚撕的纸写了东西藏在右脚鞋底,新兵人数写的是数千,没超出咱们喂给他的范围。”
朱盐亭翻了一页日报。
“他比我想的谨慎,没听到的内容不瞎编。”
铁猴接着禀报。
“方光琛写完字把炭条泡进茶碗化了,动作利落得很,不像头一回干这种事。”
朱盐亭合上日报抬起头。
“他在山海关本来就是替吴三桂收集情报毁证据的老手,留着他鞋底那张纸条别动,等他找机会送出去的那天,咱们就能顺藤摸瓜摸清他的传信渠道。”
铁猴点头,从腰后抽出另一张纸条递过去。
“王有德今早被扔去南门病棚刷恭桶,抄当铺的时候从账房里翻出了这笔旧账。”
纸条上记着白银,绸缎与茶叶的流水,交易对手栏写着北客张三。
朱盐亭看了两遍,把纸条锁进抽屉。
“暗线还在走,王有德出了病棚接触过什么人,全给我记下来。”
铁猴走到门口又停住脚步。
“方光琛之前失踪那天去的东城炭市街茶铺查清了,掌柜的表弟在王有德开的当铺里做了三年伙计。”
朱盐亭转着炭笔的手指停下。
东城茶铺连着王有德的当铺,当铺连着王登库的暗线通到多尔衮那边,方光琛是吴三桂派来的人。
两条线在茶铺交叉,要么方光琛是双面棋子,要么多尔衮的暗线已经主动接触过他。
这可比单纯一个眼线要棘手十倍。
朱盐亭把炭笔竖在桌面上松开手指,笔身晃了晃,倒向地图上代州的位置。
他盯着代州的标记看了一会儿。
“方光琛院子周围加派人手,我要知道他见了谁,更要知道谁在故意绕着他走。”
铁猴领命,转身退入夜色里。
朱盐亭端起水碗灌了两口冷水,目光落在那卷圣谕上。
崇祯想靠吴三桂夺权,吴三桂想派方光琛摸底,多尔衮想靠暗线偷他的匠人。
三把刀同时架在脖子上,没一把知道另外两把的存在。
他拿起卷轴掂了掂分量,随手扔回桌面。
十二天后刘芳亮的先锋撞上防线时,只要方光琛鞋底的纸条送不出去,这道密旨就只是一张废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