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铁山翻身下马踩进永济官道边的冻泥里。
两个幽灵军斥候死死压着一个半边棉甲被血糊满的闯军哨骑。
这哨骑左腿拖着一道边缘发黑的旧创,嘴里塞着半截破布。
斥候什长石敢当蹲在地上把一块边缘磕缺的腰牌丢到赵铁山脚边。
“团长,袁字残牌,是袁宗第的旧部。”
石敢当拿刀鞘挑开哨骑破袄,露出新缝在内衬里的红布标记。
“新标,现在归闯军先锋营。”
赵铁山拔出哨骑嘴里的烂布。
“谁的先锋?”
那哨骑吐出混着泥的血沫浑身发抖。
“刘芳亮刘爷的先锋。”
石敢当把炭笔抵在随身小本上记录。
“多少人?”
“五千三四百人,前队是刘爷老营,后头夹了俺们袁将军残部,俺腿伤没好利索被落在后头。”
石敢当手里的炭笔停住。
“袁宗第还活着?”
“活着,左腿中了明军铅子骑不得快马,现在跟在主力后头。”
赵铁山换了个方向再问。
“李自成在哪?”
哨骑把下巴贴在冻土上不敢乱看。
“闯王亲自领着中军,对外面喊的是二十万。”
赵铁山靴尖在泥地里碾了半圈。
“我要听真数。”
“能打的八万出头,杂役民夫另算,大军分三路走,南路压蒲州,东路取平阳,北路冲忻代。”
旁边一个年轻斥候捏紧火绳袋没憋住话。
“八万多战兵一起压过来,官道都能让他们踩塌了。”
赵铁山扫了他一眼。
“要是怕了就把火枪还给小何滚回去筛煤。”
那年轻斥候立刻闭嘴盯向路口。
赵铁山砸回目光。
“行军路线谁定的?”
“宋军师和李参赞定的,俺们只听百户说雁门一线是要紧门槛,只要过了那地方大同就安生不了几天。”
赵铁山发出一声冷哼。
“你们这帮贼寇倒挺会挑门。”
哨骑求生心切梗着脖子往上抬了半寸。
“大人给口热汤喝吧,俺这条腿再冻下去就真得锯了。”
赵铁山把腰牌抛给石敢当。
“刘芳亮的先锋带炮没有?”
“带了几门小炮,红夷大炮嫌路烂走得慢,都跟在闯王主力大队里。”
“粮草怎么解决?”
“蒲州那片先征集,平阳府那边开官仓,沿路就地借粮。”
赵铁山干笑一声。
“你们闯军借粮的规矩挺全,借完连人家的门板都要一起卸走。”
北风顺着官道南边刮进谷地,卷起细碎雪粒抽打在众人的铠甲上。
远处路口放哨的斥候吹响两声短促鸟哨,提示前方五里内路面干净。
赵铁山直起身下令。
“裹扎伤口别弄死了,捆结实押回后队去。”
他抬起马鞭指向官道两侧起伏的荒坡。
“三人一组散开,见烟尘记方位见旗号认颜色,遇到大队人马绝不能恋战。”
刀疤脸老斥候咧开嘴笑。
“要是碰见小股落单哨骑呢?”
赵铁山把马鞭插回腰带。
“吃得下就全弄死,吃不下就吐出来赶紧跑,别把防御使教的缺德打法给忘了。”
周围几个斥候发出一阵低笑。
赵铁山转身走向那匹专门驮着木箱的口外烈马。
亲兵掀开油布露出包裹严实的战术电台。
赵铁山摘下手套按住通讯耳机清嗓子。
“呼叫大同,我这边是赵铁山。”
电波杂音在寒风里滋啦作响。
铁猴冷硬的嗓音在耳机里响起。
“说。”
赵铁山就着石敢当的小本念情报。
“永济官道截获闯军掉队哨骑,刘芳亮带先锋五千余人,闯军主力号称八万分三路北上,快则十五日抵近雁门关,重炮随主力行动,粮草就地征借。”
通讯频道里安静片刻后切成朱盐亭疲惫的声音。
“舌头还活着吗?”
“活口,腿烂了一条,嘴巴能说话。”
“带回来,他那张嘴比腿值钱多了。”
纸张摩擦声从耳机里传出。
“你离刘芳亮先锋营多远?”
“估算六十到八十里,中间夹着散哨。”
“别贴着脸硬看,咱们没开全图视野外挂,你的任务是盯住影子,不是把脑袋塞进刘芳亮饭锅里看他吃什么。”
赵铁山没弄明白外挂是个什么物件,但知道后半句是别贪功冒进。
“末将明白。”
“往北面撤出半日路程,派小股骑兵轮换咬住,发现先锋营转向偏关或者代州立刻呼叫,哪怕我正端着碗吃饭也要叫。”
赵铁山憋不住嘴。
“防御使大人,您不是一天到晚都在吃吗?”
电台里传出朱盐亭咬牙切齿的声音。
“滚回来给我加练三天地图作业。”
周围几个斥候抖着肩膀拼命憋笑。
赵铁山切断信号扯下耳机塞进木箱。
石敢当凑近发问。
“团长,防御使说的影子是个啥意思?”
赵铁山翻身跨上马背拽紧缰绳。“闯军兵锋的影子已经压过来了,只有死死盯住影子,咱们才能知道他们手里的刀往哪边砍。”
同一时间,太原巡抚衙门后堂。
蔡懋德捏着朱盐亭送来的加急信函绕着书案转圈。
信纸薄薄一页,通篇大意只有一句大同军民共抗闯贼,太原为晋省根本,双方粮道应当同气连枝。
蔡懋德把信纸拍在紫檀木桌面上。
“钱谷,你说他朱盐亭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心腹幕僚钱谷站在铜盆边把手往袖袍里缩。
“属下瞧着他这是来借粮的。”
蔡懋德瞪圆眼睛。
“他满篇废话里可曾写了一个借字?”
“朱防御使行事向来不把话说透,他写同气连枝,就意味着他早就把太原大仓底数算进他大同行辕的账本里了。”
蔡懋德端起茶盏发现茶水早冷透了,杯沿浮着一圈死寂茶沫。
“太原城里也缺粮。”
钱谷看了一眼门外压低嗓音。
“闯贼主力已经进山西了,若是大同那道铁幕挡不住,太原仓里那些粮食能守住几个时辰?”
蔡懋德脸上皱纹抽搐。
“你要本官主动把军粮拱手送去大同?”
“属下以为先送两万石过去权当买个门前清净,总比将来朱防御使亲自带着大同精骑敲门体面。”
衙役急促杂乱的脚步声冲进院子。
“抚台大人,平阳方向加急战报,闯军前锋已逼近蒲州城外,沿途几处州县官仓均已失守。”
蔡懋德死死攥紧那封信,嗓子眼里的怒火全化成了冰渣。
钱谷上前一步进言。
“太原主动送粮在面上可说是两镇协防,大同收了粮这笔救命的人情他朱盐亭赖不掉。”
蔡懋德将攥废的信纸压回书案摩挲。
“拟文书。”
他伸手拿过装印信的锦盒,手背青筋随之暴起。
“先调拨两万石往北送。”
他停顿片刻后把后半句话挤出喉咙,像是生生咬碎了文人的自尊。
“替本官带句话给朱盐亭,就说这粮是太原借给他的,本官不是怕他。”
钱谷捏笔沾墨。
蔡懋德又补上一句。
“再替本官问他一句准话,若是太原城破他大同敢不敢接走这满城百姓。”
蔡懋德把朱红官印抓在手里砸在文书落款处。
印章落下的瞬间,太原粮仓的大门算是被朱盐亭隔着风雪彻底撬开了一道生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