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灭火。”
铁猴抬手往下压了压,身后的两百骑兵齐刷刷把最后几支火把按进积雪发黑的烂泥里。
夜色顺着两侧山影重重落下来,风从杀虎口的弯曲官道里穿堂而过,枯草贴着地皮倒伏。
趴在坡顶的幽灵卫将夜视仪扣在眼前,探出的手指朝南面比划出一个数字,“三百马匪在前,车队拉开了两里多的空当。”
铁猴蹲在松林边捏起一截干松枝,指尖发力折出清脆的断裂声。
“够干。”
旁边的骑兵凑近半步低声探问要不要先冲前队。
“冲了就死。”
铁猴把断掉的松枝扔进风里。
那骑兵咽回后半句话退了回去。
铁猴把六个三人小组叫到身边,借着雪光摊开手绘小图,用刀尖在几处狭道上点了点。
“第一组前导,第二组左侧向导,第三组后队头目,第四组盯火油,第五组割旗,第六组山坡接应。”
一个缺了半截眉毛的幽灵卫抹了一把刀刃问护卫怎么处理。
“挡路就杀,不挡先留着。”
铁猴将地图折好塞进怀里。
“车队要乱,人活着乱起来才有动静。”
众人皆默然。
幽灵卫齐刷刷扣下夜视仪,灰黑色的山道在镜片里剥去伪装,马匹的喘息和车轮碾动的痕迹连同护卫身上的热气全数浮现。
六家车队正在顶风缓慢蠕动。
走在最前面的是三百蒙古马匪,歪戴着皮帽,弯刀挂在鞍侧,嘴里骂着车队拖沓的脏话。
马匪头子骑着一匹青骡马,手里拎着酒囊边走边往嘴里灌,“过了口子再歇,谁掉队谁自己喂野狗。”
旁边骑手笑着凑上前,“掌柜们银子给足了,咱们送到关外就完事。”
马匪头子张开嘴还没发声,胸前的皮袄就向内凹陷下去一小块。
他整个人从马背上栽落,酒囊掉在雪地里淌出一条暗色的水线。
旁边骑手低头看下去,“头儿?”
没有任何回应。
那骑手以为他醉酒落马,刚弯腰探出手去拉,眉心就多了一个外翻的血洞,整个人前倾趴在马脖子上被拖着往前滑。
山坡上的铁猴放下消音手枪。
“一个。”
身后的幽灵卫低声通报第二和第三个前导接连倒地的进度。
他们没有连发也没有嘶吼,只有被山风吞咽干净的微弱闷响。
前队马匪终于察觉出异样,开始在队伍里互相呼喝寻找失踪的头目和兄弟。
一个马匪勒马回头,刚把火把举高照出地上两具尸体,嘴里的“鬼”字还没喊全,火光就被一支短弩生生钉灭。
铁猴拖着枪口转向车队左侧。
两个穿着普通护卫衣服却带着暗牌的向导正催促车把式往前赶,“别停,前面就到口子,误了时辰让王老爷剥你的皮。”
那向导的手还搭在别人肩上,后脑就被子弹掀掉一块皮肉,身子一软栽进车轮下。
车把式吓得怪叫,受惊的骡子拉着大车往旁边乱窜。
后面一辆车刹不住闸,车辕重重磕上前车的尾板,粮袋滚落下来砸得底下的护卫四处乱闪。
后车的人叫骂着死人别挡道,前车的人哭喊着找不到路在哪。
左侧向导死绝,右侧小路口的转向红旗也被第五组幽灵卫割断倒在草丛里。
后队看不见前队,前队摸不到关口,三百辆大车开始在山道里互相拥堵挤压。
六家护卫头目骑着马在后队来回奔走,试图用刀背逼迫队伍按原路行进。
“把火把举起来看清路!”
那头目嗓子还没破音,山坡上三支弩箭就借着风声压了下来。
第一支射穿举火人的手腕,第二支打灭火把,第三支直直钉进护卫头目的喉咙。
那头目捂着漏风的脖子跪在车旁呕出血沫,身边的护卫愣在原地,随后像见鬼一样齐齐向后退让。
他们找不到埋伏的影子,看不见山坡上趴在雪泥里的灰黑身形,只能看着头目接连栽倒,火把一支支熄灭。
车队中央那辆包铁大车里,王登库掀开帘子走下脚踏,“谁在乱?”
跑来报信的护卫连帽子都跑丢了,“老爷,前面马匪头子和向导全死了。”
王登库一把拽住他的领口逼问是不是朱盐亭的人。
那护卫结巴着说根本看不见人影。
王登库一把推开他,转身冲着后面声嘶力竭地下令,“点火队去守住精铁和硝石车,谁敢靠近半步直接砍。”
指令刚出,潜伏在不远处的第四组幽灵卫顺着山坡滑进车队死角。
六个点火手正挤在一辆硝石车旁,怀里抱着火油坛,手在腰间摸索火折子。
其中一个刚把火折子抽出来,手背就被短弩穿透,火星滚进雪水里。
他张嘴要嚎,脑后的黑影抢先一步捂住他的嘴,短刀顺着肋骨缝隙利落捅入。
第二个点火手转过身还没看清脸,喉咙就裂开一道血口。
第三个抱着火油坛企图往车上砸,铁猴从斜侧欺身而进,军靴一脚踹废他的膝窝,枪口顺势贴在耳后开火。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尸体歪在硝石车轮边。
铁猴低头扫过地上的火油坛,“收走。”
幽灵卫捡起油坛抛给后面的骑兵,顺手扒光了车上所有的引火物。
前面的马匪抢路往回跑撞翻粮车,中段的护卫分不清方向四处乱窜,甚至有人摸黑去撬银箱。
一名管事踩在车辕上挥舞马鞭试图压制乱局,话未说完就被弩箭连人带皮钉穿胸口翻下车去,被受惊的骡蹄踩过。
铁猴看着谷底已经彻底堵死的车阵,抬高手臂打出放火的指令。
南坡枯松林下早备好的油布被引燃,干透的松针瞬间燎起一条红线,火舌顺着林边朝山道席卷。
北坡刻意留出的缺口成了护卫们眼中的活路。
人群哭喊着往北面挤去,牵着骡子强行掉头。
三百辆大车在狭窄山道根本无法调转,前面的骡马被火光惊退,后面的车轮卡进冻泥,车轴崩断的响声混在惨叫里让人头皮发麻。
一辆精铁车发生侧翻,铁锭砸碎车板滚了一地,后车追尾撞上,被夹在中间的人连惨叫都发不出就没了气。
王登库踩在泥雪里,往日商会话事人的派头已经荡然无存,“护卫队往南坡冲过去把放火的人揪出来。”
周围的护卫全在往后缩。
他身边的亲信拔刀砍翻一个逃兵,刚喊出王老爷的命令,脑门上就炸开一朵血花,仰面朝天砸在车轮边。
王登库顿时僵在原地。
他死死盯着那片火光照不透的漆黑山坡,猜不透里面藏着多少杀神,更不知道下一把刀会割开谁的喉咙。
翟堂从后面车里滚下来跌跌撞撞跑到近前问该怎么办。
王登库咬着牙往外吐字,“烧硝石车。”
翟堂满脸恐慌地提醒点火的人早就没影了。
“这批东西不能落到朱盐亭手里。”王登库转身去夺护卫手里的火把。
翟堂转头想喊人来帮忙,一支弩箭直接射穿他的肩膀,带着他摔进泥潭里哀嚎。
铁猴蹲在坡顶的背风处,夜视仪里王登库穿狐裘的身影亮得出奇,但他指在扳机上的手没有压下去。
朱盐亭交代过要留活口吐出银子的下落。
“盯住穿狐裘的。”
旁边的幽灵卫低声领命。
火墙封死退路,北侧假路塞满断裂的车板和绝望的人群。
一千二百多人的护卫队被火光撕开防线,有人扔刀往山上爬,有人往车底钻,还有人抱着银箱被同伴踩烂脑袋。
一直隐忍在火线外的两百骑兵终于在东侧压上弓弩阵列。
他们不进场拼杀,只冷眼盯着,谁敢带头突围就射杀谁,谁敢靠近硝石车就将其射成刺猬。
一名骑兵看着谷底炼狱般的场景,忍不住开口问是不是成了。
“没成。”铁猴的目光越过火海。
远处的关内方向,寒风送来一阵沉闷密集的震颤声。
铁猴站起身拍掉膝盖上的雪沫。
他知道朱盐亭的五百大同铁骑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