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盐亭的瞳孔在黑暗中收紧,视网膜上那层暗金色的坐标网格将地下甬道深处的画面切割成高清色块。
铁箱盖翘起的那一角,露出黄绢封面上规整的满文字迹。
不是普通的走私凭据。
镶黄旗是皇太极亲领,上三旗之首。
这面旗和这封文书出现在太谷一个晋商的粮窖里,意味着田生兰和关外的联系,根本不只经过多尔衮一层。
朱盐亭指甲抠着通风井边缘的石缝,眼球酸胀感从眉骨后方涌上来。
视网膜维持最大倍率已经超过两分钟,热量流失的速度比他预估的更快。
他松开聚焦,整个世界从高饱和色块退回暗沉的灰蓝底色。
胃里翻涌了一下。
朱盐亭闭眼缓了两秒,右手食指在脚边瓦片上轻敲三下。
笃,笃,笃。
铁猴的回应几乎同步传来。两步之外的屋脊阴影里,一双泛着微光的眼睛朝他点了点。
撤。
两人沿屋脊折返。朱盐亭的靴尖踩在结霜的瓦缝交界处,膝盖微曲,重心压得极低。
猎豹基因让他的足弓像弹簧一样吃住每一步的反震力,没有半点声响传出。
翻过西侧矮墙时,下方狗笼里那两条黄狗已经侧躺在地,肚皮一起一伏,呼噜声比巡逻队的脚步还匀。
麻药肉干,效率堪比安眠药。
落地。穿壕。避鹿砦。滑过冰面。
七分钟后,朱盐亭蹲进田家堡东北角外三百步的碎石坳里。
铁猴跟进来,单膝着地,枪口朝堡墙方向警戒。小何的身影从左侧雪堆后冒出半截头顶,无声地递来一块干布。
朱盐亭接过布擦了擦指尖上的冰碴,从腰包里摸出牛皮纸和一截削尖的炭笔。
手指冻得有些发僵,第一笔画歪了。
他哈了口气暖手,重新落笔。
通风井位置:东南角佛堂后侧,井深约两丈。
守卫:六人,赌钱,换班间隔不明,但从赌局规模判断至少还能赌半个时辰。
铁闸:三道,守卫手中钥匙仅开第一道,二三道在田生兰和管家手里。
粮车停放区:东院,已有一批出堡。
关键情报:粮窖深处有镶黄旗旗帜及满文黄绢文书。
最后一条写完,朱盐亭在纸面上戳了个重点符号。
铁猴凑过来看了一眼那个符号,抬头。
“鞑子的东西。”朱盐亭把炭笔别回领口,声音压到只有两人能听见的气音。“田家和建奴的交易比咱们估的深。”
铁猴点头,没问为什么。他从来不问为什么。
朱盐亭把牛皮纸折好塞进战术背心内层,脑子里的齿轮已经转了三圈。
三道铁闸。
迫击炮能轰平田家堡的任何一栋地面建筑,但炮弹落进地下粮窖?十万石粮食变成焦炭,一万张嘴的口粮转眼化成飞灰。
催泪弹。
密闭空间,两枚足够。那六个赌鬼撑不过三十秒就得往外爬。他们一出来,铁猴从通风口绳降进去控制第一道闸门。
第一道闸门打开之后呢?
第二道和第三道,钥匙在田生兰和田福贵身上。
那就让尤勇的炮声把田生兰从被窝里炸起来。一个人被炮弹轰醒的时候,脑子里想的只有逃命。逃命的人会本能地往最值钱的东西跑。
田生兰会自己跑到粮窖来。
老子不用去找钥匙,钥匙会自己送上门。
朱盐亭把巧克力的最后一小块从锡箔纸里抠出来。指甲盖大小,上面沾了点口袋里的烟丝碎末。他没在意,塞进嘴里嚼碎。
苦味先上来,甜味跟着压住胃底那团灼热。
【能量储备:极低】
【建议立即补充高脂高糖食物,否则三阶基因将进入强制休眠】
面板提示在视野左下角闪了两下。朱盐亭用舌头把巧克力残渣从牙缝里挤出来咽下去,权当没看见。
回头打完这一仗,田家地窖里总有能吃的。
他转头看向小何:“角楼。”
小何伸出两根手指,朝东北方向一划。
意思是:东北角楼,两个庄丁,已标记。
“军刺。无声。”
小何收回手指,目光平静。他拍了拍身旁缺耳老卒的肩膀,两人的身影融进了雪幕深处。
朱盐亭站起来,拍掉膝盖上的碎石和冰渣。
“铁猴,你带剩下三个守通风口。等催泪弹下去之后数到三十,人头一露出来就敲晕。然后绳降,控制第一道闸。”
铁猴把突击步枪背到身后,从腰间解下绳索检查了一遍扣环。
“明白。”
“地下面还有东西我要。黄绢封面的文书和那口铁箱。打完仗之前别让任何人碰。”
铁猴又点了一次头。
朱盐亭最后看了一眼田家堡的轮廓。风雪把三丈六尺高的青砖墙打磨出一层白霜。角楼灯火在雪气中忽明忽暗,像将熄未熄的烛芯。
一炷香后这里就会变成战场。
他转身朝城外五里处的山坳方向走。
脚下积雪到小腿肚,每一步都要把靴子从雪窝里拔出来。猎豹基因维持着腿部肌肉的热度,但热量外泄的速度让他能清晰感觉到体温在一格一格往下掉。走了不到一里路,朱盐亭在太谷县城北门外的官道旁停住脚。
有车辙。
新鲜的,雪还没来得及把印子填满。轮子宽度、下陷深度,和他在堡内东院看到的粮车一模一样。
朱盐亭蹲下去,手指按进车辙凹槽里量了量。
三寸。重载。
他直起身,猛禽基因的视力沿着车辙延伸出去。
北门瓮城的甬道里,三十余辆满载大车正排着队缓缓挪动。马夫们缩着脖子互相挤在一起取暖,车队前头一面三角小旗被风扯得啪啪响。
旗面上一个“田”字。
车上蒙着油布,油布鼓起的弧度不规则。朱盐亭切了一下视觉焦距,穿过油布纤维的缝隙看到了里面的东西。
米袋。竹编密封桶。桶上贴着红纸封条,封条墨字写的是“上品南硝”。
粮食和硝石。
第二批。
田生兰这个王八蛋不是只发了一队车。
他分批走的。
朱盐亭慢慢站起来,冰碴从裤腿上簌簌往下掉。风灌进领口,冷得他后颈皮肤绷紧。
昨晚子时第一批出堡,三十辆大车两百护卫。现在第二批也动了,同样三十多辆。
田生兰把货分散走,鸡蛋不放一个篮子里。
分散投资降低风险。
朱盐亭站在排水沟边上,看着那队车慢吞吞地从北门挤出去,尾灯在风雪中变成一串橘色光点。
他有三秒钟的时间做选择。
现在截车。
六个幽灵卫,够用。三十多个马夫加几十个护卫,枪一响全得趴。
但枪声会惊动田家堡。
田生兰一旦知道外面出了事,粮窖铁闸全锁死,两千庄丁上墙死守。等蔡懋德标营一到,攻坚战拖成消耗战。
不截。
按原计划打堡子。让第二批车先跑。
堡子半小时内拿下的话,第二批车最多跑出三十里。骑兵两个时辰追得上。
第一批跑了一天,六十多里。也追得上,就是费点劲。
两害相权。
朱盐亭吐出一口白气,看着那串橘色光点消失在官道尽头的雪幕里。
让它走。
先吃主菜。
他翻身跳进排水沟,冰水漫过靴面浸透裤腿。刺骨的冷从脚踝窜到膝盖,像有人拿冰锥在骨头上刮。
朱盐亭咬着牙趟过去,爬上另一侧土坎时裤腿已经冻得硬邦邦的。
田老狗把资产分四条路走。搁现代这叫分散投资降低系统性风险。可惜你遇到的不是银行挤兑,你遇到的是国税局带着搜查令上门。
一个都跑不掉。
山坳在前方黑暗中露出轮廓。
朱盐亭还没走到跟前,一杆燧发枪的枪口已经从雪堆后面探出来。
“口令。”尤勇的声音沙哑,带着一整天没喝热水的干涩。
“绩效。”
枪口收回去。尤勇从雪坑里站起来,搓着冻裂的手背迎上来。他身后的山坳里黑压压一片人影,一千二百号人猫在避风处啃冷馒头,连咳嗽都不敢出声。十门迫击炮被油布裹成粽子,炮兵班的人把炮管夹在腿间,用体温防止金属件结冰。
尤勇接过朱盐亭递来的牛皮纸,就着怀里火折子的微光扫了一遍。
“通风口,催泪弹,绳降。”他把关键节点默念了一遍,抬头。“东家给炮兵批多少发?”
“两发打准了够用。留一发备用。”
“两发?”尤勇的嘴张了张。
“第一发落角楼。第二发落正门前打谷场。如果两发搞不定……”朱盐亭伸手在地图上田家堡正门的位置按了按。“第三发补上去。”
尤勇把火折子掐灭,黑暗重新合拢。
“打完不等我命令就冲。”朱盐亭的语气平得像在念一份采购清单。“半个时辰内控制全堡。活捉田生兰。”
尤勇把地图揣进怀里,嘴唇动了动。
“要是……超时呢?”
朱盐亭看着他。
风雪在两人之间横扫而过。
“超时就说明我在里面出了事。”朱盐亭的声音没有起伏。“把剩下的炮弹全泼进去。人和粮一起炸,不留给建奴。”
尤勇的喉结滚了一下。他的手垂在身侧,五指攥紧了又松开。
“东家……保重。”嗓子像被砂纸打磨过。
朱盐亭拍了拍他的肩膀,没说别的,转身走进风雪里。
隐身激活的瞬间,光学折射纹路沿着他的肩背和手臂一层层漫开。尤勇看着那个人影在三步之外消融进白茫茫的雪幕中,后背一阵发寒。
跟了这么久,这一手每次看都不习惯。
朱盐亭回到田家堡东北角时,天边的铁灰色已经比离开时亮了半分。
小何从阴影里现身,朝角楼方向伸出两根手指,然后翻转手腕,掌心朝下按了按。
搞定了。
朱盐亭顺着他的视线看去。东北角楼上,两个庄丁的身体被塞进了女墙的死角里,姿势像是靠着墙根睡着了。脖子上看不到血。军刺从耳后入颅,连喷溅都没有。
干净。
铁猴蹲在通风口旁边,绳索已经从扣环里穿好,尾端系在石井框的铁栅上。他朝朱盐亭竖起拇指。
所有人到位。
朱盐亭从挎包内层掏出两枚催泪弹。草绿色金属罐体在他掌心滚了滚,冰凉的触感从指腹传进骨缝。
上辈子用这东西清过东南亚丛林里的地堡,毒枭的保镖在里面撑了不到二十秒就哭着爬出来。
没想到穿越之后头一回用,是对付一个卖粮资敌的地主老财。
天边那道铁灰色的裂缝正在一寸寸撕开,露出里面浅淡的鱼肚白。
再过一炷香。
第一缕光刺破云层的瞬间,五里外尤勇的迫击炮就会把这座堡垒从美梦中炸醒。
朱盐亭拧开保险盖,拇指扣住拉环。
通风井下面传来的赌钱声还在继续。
“押大!”
“又是大?你今晚输三回了!”
“老子手气要变!”
朱盐亭低头看着那道缝隙里透出的暖黄火光,嘴角微微一动。
田生兰,你今天这把……庄家通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