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帐的毡布门帘被冷风吹得啪啪作响。
老匠头捏着那张羊皮图纸,手指在纸面上直哆嗦。
图纸上的线条密密麻麻,送风管道硬生生拐了三个弯,耐火砖的砌法全是反着来的。
这玩意儿超出了他大半辈子的打铁常识。
“东家,这送风口放这么低,炉温一上去铁水不全倒灌进风箱了?”
老匠头抓烂了头皮,把图纸摊在桌上,那双生满老茧的手在麻布衣服上直搓。
朱盐亭把沾着雪的战术直刀拍在桌面,夺过老匠头手里的炭笔,在一块干净木板上画出几道粗线。
“看清楚这道阀门。”他敲打着木板上的图案,
“这是水力鼓风机的连杆切面。河水冲动水车转轴,皮带自动拉满风箱,风量比你用人力拉大十倍不止——铁水根本压不下来。”
他把木板扔进老匠头怀里:“去后河把那两架旧水车改了,照这个图装。”
老匠头捧着木板连连后退,脸上还是挂着不情愿:“这耐火砖的泥料配比也不对头,加这么多石英砂,砖胚在火里根本烧不结实。”
“这叫高铝砖。”朱盐亭扯开军服领口,“你按这上面的比例和泥,少一两材料我砸了你的铁匠铺。”
他竖起三根手指。
“三天。”朱盐亭盯着老头的眼睛,“三天后我要在这里看到通红的钢水。完不成任务,你这个兵工厂管事就去前面填壕沟。”
老匠头打了个哆嗦,抱着木板和图纸跑出大帐。
后山空地上,积压百年的废弃生铁料堆得跟小山似的,雪埋得有半尺深。
尤勇扯着嗓子在雪地里大吼,八百个刚领了兵饷的大同骑兵全被剥了皮甲,一人发了一把铁镐或一截粗麻绳。
“都给老子把吃奶的劲使出来!”尤勇一脚踹翻一个磨蹭的兵痞,“早上的肉包子白吃了?赶紧把那几车矿渣推过去!”
骑兵们哪干过这种纯卖体力的活,刚开始队伍里还有人骂骂咧咧。
“直娘贼,老子是拿刀砍人的,现在倒成了挖煤的苦力。”一个刀疤脸把镐头扔在地上。
尤勇直接抽出腰刀,一刀砍在刀疤脸旁边的木车辕上,木屑飞溅,刀锋擦着耳朵过去。
“大帅发了你们半年的现银,刚才又让你们吃了一顿带油星的肉。”尤勇瞪着眼扫视这群人,“谁再敢偷奸耍滑,老子活劈了他!”
旁边几口大铁锅里咕嘟咕嘟翻滚着肉汤,肉香顺着风直往人鼻子里钻。刀疤脸咽了咽口水,乖乖捡起地上的镐头。
“尤将军说得对,拿人钱财替人消灾。”一个老兵往手心里吐了口唾沫,“这大冷天的,总比在姜镶手下饿死强。”
雪地里全是赤膊拉车的汉子,汗水混着黑灰从脊背上淌下来。几百号人喊着号子,硬生生把后山废矿洞里的生铁矿石一车车拖出来。
朱盐亭站在半山腰的高台上盯着这群人。
他脸色煞白,冷汗顺着下巴滴穿了衣领。
胃部突然传来一阵剧烈的抽搐,像是一把生锈的锯子在肠子里来回切割。
这是双基因超载运转的代价。之前为了震慑八百骑兵,他强制开启三阶猛禽和猎豹基因,体内的热量在短时间内被彻底抽干。
他转过身背对下面的人群,躲进高台角落一处背风的土墙后面。
尤清漪正抱着一摞账本从土墙另一侧走过。她停下脚步,看见朱盐亭靠在土墙上,那只拿着账册的手下意识抓紧了纸页。
朱盐亭双手颤抖着从战术背心夹层里掏出三根高压营养膏,咬掉塑料封口,直接把暗紫色的膏体往嗓子眼里挤。
这东西干涩发苦,黏在喉咙上根本咽不下去。他抓起地上的一把雪塞进嘴里,雪水混着营养膏咽进肚子。
胃部的绞痛稍微缓和了一点。他靠在土墙上大口喘气,汗水滴滴答答砸在锁骨上,闭上眼调节呼吸。
尤清漪收回目光。她没有上前搭话,而是抱着账本快步走向工棚——她清楚现在的朱盐亭不需要嘘寒问暖,他只需要这支军队不停地运转下去。
“大帅!”铁猴的声音从高台下面传过来。
朱盐亭迅速擦干冷汗,拉拢衣领走出去。
铁猴带着十几个幽灵卫押着一群人走上高台。这群人穿着破烂的灰布袄子,双手被草绳捆着,冻得鼻涕横流,一个个抖成筛糠。
“城里的泥瓦匠全在这儿了。”铁猴把领头的一个老头踹翻在地,“我带人把代州城西街那条巷子翻了个底朝天,一共绑回来三十四个。”
老头趴在雪地上磕头如捣蒜:“军爷饶命!我们就是做苦力的手艺人,家里连口隔夜粮都没有,您要杀就杀我,放了我这些徒弟吧!”
后面的泥瓦匠跟着嚎啕大哭,他们以为自己是被拉进山里当活靶子的。
朱盐亭走下台阶,从腰间的皮袋里抓出一把散碎银子,直接把二两银子砸在老头面前的雪窝里。银子碰撞发出清脆的声响。
哭声瞬间停了。所有泥瓦匠盯着地上的碎银子,眼睛发直。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每人二两现银,这叫安家费。”朱盐亭盯着老头,
“拿了我的钱,就得卖命干活。去后山找一个叫老匠头的人,帮他砌砖,三天内把炉子盘起来。做好了每人再赏五两,做不好你们就跟这些雪一起埋在这里。”
老头连滚带爬地抓起地上银子,回头冲那些徒弟大吼:“都愣着干什么!还不赶紧去干活!”
泥瓦匠们挣开绳子,跟疯了一样往后山跑。
代州城外十里,一处背风的山梁上。
额尔克趴在雪窝里,举着单筒望远镜。
镜片上蒙着一层水汽,额尔克用袖子擦净水汽,盯着代州矿场的方向。
矿场上空升起十几道浓烟,火光映照着天空。
“额真。”
一个脸上有刀疤的白甲兵凑过来,“这帮南蛮子在烧什么?”
额尔克冷笑两声,收起望远镜:“他们劫了六万两军饷,知道姜镶的大军要来,这是在烧掉带不走的重物,准备脚底抹油了。”
“传令下去。”额尔克翻身上马,拽住缰绳,“让弟兄们吃饱喝足,今天半夜我们摸上去……”
额尔克拔出马刀晃了晃:“把那个姓朱的脑袋砍下来给多尔衮王爷当酒壶!”
白甲兵们抽出精钢短斧,盯着矿场方向摩拳擦掌。
这三天代州矿场连轴转,没有人合过眼。泥瓦匠和老匠头拼命的赶工,那座高炉在空地上建了起来。
子夜,矿场后山热浪翻滚,两人高的黄泥炉子在空地上轰响。
水力鼓风机连着皮带,发出刺耳的摩擦声,冷风拼命灌进炉底。
“火候到了没。”朱盐亭站在十步开外,顶着热浪大声问。
老匠头光着膀子,把脖子上的湿毛巾拧干,看着发亮的炉膛。
“东家您瞧,这炉膛里的火色成了。”老匠头扯着嗓子吼。
“给我把泥封捅开。”老匠头转身招呼两个汉子扛起粗铁钎。
他们合力扎进炉底的泥封,暗红色的钢水带着高温顺着流槽涌进地坑模具。
积雪被汽化升腾起白雾,夹杂着铁锈味在山谷散开。
“大帅这铁水怎么跟稀水一样。”尤勇在一旁揉着眼睛。
“军器局的铁水都是黏糊糊一坨,还得用铁棍去通。”尤勇凑近两步又被逼退。
“那是因为大明军器局的炉温根本不够。”朱盐亭看着视网膜上弹出的字符。
【初级炼钢土高炉点火成功】
【工业体系完成基础跨越系统权限解封】
【获得历史气运值八千点】
【当前气运值余额二十八万八千点】
“温度上去了,杂质自然就烧化了。”朱盐亭驱散眼前的白雾,用长柄火钳夹起一块凝固的钢锭。
他把钢锭扔在打铁砧子上,单手拎起几十斤重的大铁锤重重砸下。
火星四射间,钢锭被砸瘪了一块,表面泛起青蓝色的金属光泽。
“老天爷,这真的是好钢啊。”老匠头扑过去,徒手摸着尚有余温的边缘。
“敲声清脆一点都不发闷,里面的杂质全没了。”老匠头激动的眼泪混着黑灰流下来。
“去把这儿最好的铁匠挑出来。”朱盐亭扔掉铁锤,指着那堆钢锭。
“大帅这好钢打兵器太费料了。”尤勇咽了口唾沫。
“我不打冷兵器,这些料全给我回炉。”朱盐亭看着泛起蓝光的金属结晶。
“全给我用来拉无缝钢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