提前召开的常委会定在上午九点。
八点三十一过,常委会议室里已经有人到了。吴春林来得最早,他坐在自己的位置上,面前摊着一份文件夹,目光在上面扫来扫去。
他在心里反复掂量着今天可能出现的局面。沙瑞金会不会松口?刘杨会提出什么条件?高育良会怎么表态?田国富会不会硬顶?每一个问题都没有确定的答案。
田国富推门进来,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夹克,表情严肃。他在吴春林对面坐下,动作故意慢吞吞的,像是在告诉所有人他今天有备而来。
后面高育良、刘杨依次走进会议室,各自象征性的打了个招呼。
最后,沙瑞金走进会议室,他径直走到主位坐下,开门见山。
“今天临时加开这个常委会,主要是为了把副省长人选的事定下来。前几天的考察报告大家都看到了,组织部也跟几位同志沟通过。今天就不绕弯子了,直接表决。”
这话一出,会议室里的空气骤然绷紧。
田国富的手指在桌面上停了一下,抬起头:“沙书记,表决之前,我能不能再谈几点看法?”
“国富同志请说。”
田国富翻开面前的笔记本,目光在上面扫了一眼,“祁同伟同志在东南乡镇整治行动中的成绩,我不否认。群众满意度数据,我也不怀疑。但我认为,副省长这个岗位,不能只看一个方面的表现。”
“祁同伟同志在公安系统工作多年,成绩突出,但他对经济工作的了解程度,对民生工作的熟悉程度,都还需要进一步检验。我的意见是,可以让他先以副省长候选人的身份参与一段时间的政府工作,观察半年之后再正式任命。”
这话说得很狡猾,表面上是让步,实际上是拖延。半年时间,足够发生很多事情。
刘杨暗自笑了一下,目光转向田国富:“田书记,你的顾虑我理解。但我有个问题想问一下,副省长这个岗位,到底需要什么样的能力?”
田国富微微一愣:“当然是全面的领导能力。”
“全面的领导能力,具体包括哪些?”
田国富皱了皱眉:“经济工作能力、民生工作能力、统筹协调能力……”
“田书记说得对。”刘杨打断他,“那我想请教一下,祁同伟同志在公安厅长任上,主导过信息化建设、装备现代化改革,这些不是经济工作?他牵头处理过多次重大突发事件,协调过公安、消防、卫生、民政等多个部门,这些不是统筹协调能力?他走访过全省几十个县市的基层派出所,了解过基层民警的工作条件和群众的需求,这些不是民生工作?”
田国富被怼得哑口无言,面红耳赤。
刘杨继续火力全开,“田书记担心祁同伟同志对经济工作不熟悉,我可以给他配一个熟悉经济工作的副手。担心他对民生工作不熟悉,我可以安排他分管民生相关的领域,逐步适应。但这些都不应该成为阻止一个有能力的干部进步的理由。”
田国富正要开口,高育良把话接了过去。
“我插一句,祁同伟这个学生,我最了解他。他做事有冲劲,也有韧性。东南乡镇的整治行动,他干得很漂亮。但我同意田书记的一个观点,副省长这个岗位,确实需要全面的能力。”
他委婉说完这句,话锋又一转:“不过,全面的能力并不等于全才。任何一个干部,都有他的长处和短处。关键是要用其所长,避其所短。”
“祁同伟同志的长处是执行力强、处理复杂局面的能力强,短处是对经济工作不太熟悉。这些短处,可以在工作中补齐。而不是因为他有短处,就把他晾在一边。”
这话绵里藏针,既肯定了田国富的部分观点,又否定了他的结论。
田国富的脸色微微沉了一下,他打算正面回应,但沙瑞金却抬手制止了他。
“好了,大家的意见我都听到了,今天这个会,不是来辩论的。是来表决的。”
他看了一眼吴春林:“春林同志,你宣布表决程序。”
吴春林正了正身子:“根据省委组织部的考察结果和省委常委的讨论意见,现在对祁同伟同志担任副省长一职进行表决。同意的请举手。”
高育良第一个举了手。
紧接着,刘杨举了手。
吴春林看了一眼沙瑞金,沙瑞金没有表态。吴春林犹豫了两秒,也举起了手。
田国富坐在椅子上,手没有动。他的目光在沙瑞金脸上扫了一下,看到沙瑞金没有任何表示,心里的滋味复杂难言。
他缓缓举起了手。
沙瑞金扫视了一圈,所有常委都举了手。
全票通过。
沙瑞金点了点头:“好。我也同意,全票通过。组织部尽快办理后续手续。下一个议题。”
他翻开面前的文件,继续讨论下一个议题。
会议结束后,田国富第一个起身离开。他走得很快,几乎没有跟任何人打招呼。吴春林收拾好文件,也快步走了出去。
高育良和刘杨走在最后。
两人在走廊里并肩而行,脚步都不快。
“田国富今天不服气。”高育良的声音压得很低。
“他服不服气不重要。重要的是结果。”刘杨语气平淡,“他今天举手了,以后再有意见,就没有立场了。”
高育良微微点头,没有再接话。
两人在走廊尽头分开,各回各的办公室。
刘杨回到办公室,关上门,在办公椅上坐下。他拿起手机拨通了祁同伟的号码。
“通过了。全票。”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是长长的一口气。
“省长,谢谢您。”
“不用谢我。这是你自己干出来的,接下来好好干,别让人看了笑话。”
祁同伟终于等到了这一天,他的眼眶微微泛红。他站在窗前,看着远方那座他奋斗了大半辈子的城市,沉默了很久。
所有的屈辱、所有的隐忍、所有的等待,在这一刻都值了。
风吹进来,带着京州独特的清冷。祁同伟站直了身体,目光扫过窗外那片熟悉又陌生的大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