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意思是,”陈阳的眼泪又流下来了。
“您能不能……能不能帮帮小海?哪怕帮他请个好律师,少判几年也行啊!他才四十多岁,他儿子才十一岁……”
“陈阳!”沙瑞金的声音更加严厉起来,“我刚才说了,法律面前人人平等!陈海犯了法,就要接受惩罚!这不是请不请律师的问题,是原则问题!”
他深吸一口气,语气稍微缓和了一些:“我知道你们家现在困难。这样吧,我再个人资助你们十万,一共十五万。其他的,我无能为力。”
他把信封塞进陈阳手里,转身要走。
“沙书记!”陈阳抓住他的袖子,“您真就这么绝情吗?我爸对您……”
“陈阳同志!”沙瑞金甩开她的手,表情冰冷。
“请注意你的言行!陈老对我的恩情,我记在心里。但公是公,私是私。不能因为私情,就违背原则!”
说完,他转身就走。
陈阳站在原地,手里攥着那个信封,眼泪不停地流。
王馥真走过来,抱住女儿:“阳阳,算了……算了……人家现在是省委书记,咱们高攀不起了……”
陈阳靠在母亲肩上,哭得浑身发抖。
她知道,沙瑞金这是彻底和他们家切割了。
什么养子,什么恩情,在利益面前,一文不值。
下午三点,汉东省委省政府一号会议室。
全省招商引资工作推进会正在召开。
会议室前方的大屏幕上,正在播放一个PPT,是省商务厅做的招商引资成果汇报。
“……今年以来,全省新签约项目287个,总投资额突破1200亿元。”商务厅长正在汇报,“其中,外资项目43个,实际利用外资同比增长18.7%……”
刘杨突然开口,打断了汇报:“等等。”
会议室里瞬间安静下来。所有人都看向刘杨。
刘杨看向商务厅长:“老孙,你刚才说实际利用外资增长18.7%?”
“是,省长。”商务厅长赶紧点头。
“这个数据,”刘杨笑了笑,“有水分吧?”
“省长,这个……我们是严格按照统计口径……”
“我知道你们严格按照统计口径。但统计口径是死的,人是活的。去年咱们省实际利用外资是多少?78亿美元。”
“今年上半年,全国实际利用外资同比下降了9.8%,咱们省反而增长18.7%?”
会议室里鸦雀无声。
商务厅长的脸涨得通红,想辩解,但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招商引资,要实事求是。有成绩就是有成绩,没成绩就是没成绩。注水的数据,骗得了别人,骗不了自己。”
“等年底国家统计局一核,原形毕露,丢的是咱们整个汉东的脸。”
刘杨环视了一圈会议室:“我知道,有些同志喜欢搞数字游戏,觉得数据漂亮了,脸上有光,升官有希望。”
“但我告诉你们,在我这儿,这一套行不通。我要的是实实在在的项目,实实在在的投资,实实在在的就业和税收。”
他看向发改委主任:“老周,你们发改委牵头,跟商务厅、统计局一起,重新核一遍数据。该挤的水分挤掉,该补的短板补上。一周后,我要看到真实的数据。”
“是,省长。”发改委主任赶紧点头。
刘杨又看向各市市长:“还有你们。我知道有些市为了完成招商引资任务,什么项目都敢接,什么条件都敢答应。污染企业,落后产能,甚至是一些打着高科技幌子的骗子公司,都往自己家里拉。”
“我丑话说在前面,以后哪个市引进的项目出问题,哪个市的领导负责。出了环保问题,分管副市长免职。出了安全生产事故,市长亲自去给家属道歉。出了诈骗案,市委书记带着班子去省里做检讨。”
“当然,我不是不让大家招商引资。恰恰相反,我们要加大力度招,但要提高门槛招。要招那些真正有技术、有市场、有前景的好项目。宁缺毋滥,懂吗?”
“懂,懂。”各市市长纷纷点头。
“好了,继续汇报吧。”刘杨重新靠回椅背。
商务厅长继续汇报。但这次,他的声音明显小了很多,也谨慎了很多。
汇报进行到一半,刘杨的手机震动了一下。
他拿起来看了一眼,是徐小林发来的短信:
“省长,陈岩石醒了,但情况不好。沙瑞金刚才去医院了,给了陈阳十五万,切割得很干净。另外,纪委那边消息,陈海全部认罪,案件很快会移送检察院。”
刘杨看完,删掉短信。
“省长,”旁边常务副省长凑过来,“刚才财政厅老吴找我,说陈海那个案子,证据确凿,他们准备明天就移送给检察院。您看……”
“依法办理。该怎么处理就怎么处理。”
“可是……”常务副省长犹豫了一下,“陈岩石毕竟是老同志,沙书记那边……”
“沙书记怎么了?”刘杨看向他,“沙书记昨天在常委会上明确表态,要依法依规处理,绝不姑息。难道沙书记说的是一套,做的是另一套?”
“不是不是。”常务副省长赶紧摆手,“我就是……就是觉得,是不是可以稍微……”
“稍微什么?”刘杨的表情严肃起来,“陈海挪用公款八十万,事实清楚,证据确凿。这样的案子,能稍微吗?”
“今天对陈海稍微,明天对王海、李海是不是也要稍微?那还要法律干什么?还要纪律干什么?”
“我在这里重申一遍,汉东省不需要稍微,需要的是严格执法、公正司法!不管涉及到谁,不管有什么背景,只要触犯了法律,就要受到惩罚!这一点,没有任何商量的余地!”
会议室里静得可怕。
所有人都低着头,不敢看刘杨。
“好了,继续开会。”刘杨摆摆手。
汇报继续进行。
但所有人的心思,都已经不在这场会议上了。
他们知道,刘杨这番话,不仅是说给常务副省长听的,也是说给在座所有人听的。
更重要的,是说给那个躺在医院里的陈岩石听的。
说给那个已经和陈家切割的沙瑞金听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