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海停下脚步,看着徐小林,徐小林也看着他。
“陈馆长,”徐小林开口,“来看陈老?”
陈海没说话。
“我听说,”徐小林往前走了一步,“财政厅下周要来档案馆检查。陈馆长准备好了吗?”
陈海盯着他:“是你安排的?”
“什么?”徐小林一脸无辜,“陈馆长说什么,我听不懂。”
“突击检查,这么巧?”陈海的声音冷了下来。
“徐局长,你不会真以为我是傻子吧?”
徐小林笑了,“陈馆长,饭可以乱吃,话可不能乱说。”
他顿了顿,看着陈海:“不过,我倒是听说,陈馆长最近资金周转有点困难。要是需要帮忙,尽管开口。八十七万而已,不算什么。”
陈海的心彻底凉了。徐小林知道,什么都知道。
这一切,都是徐小林安排的。不,是刘杨安排的。
他们不仅要整父亲,还要整他,要整垮整个陈家。
“你们……”陈海咬着牙,“到底想干什么?”
徐小林收起笑容,“做了不该做的事,就该接受处理。很公平,不是吗?”
公平?
陈海想笑。这世上哪有公平?父亲受贿,是赵永福硬塞的。
他挪用公款,是为了救父亲。
可到头来,父亲不肯拿钱,他却要坐牢。
公平吗?
“徐小林,”陈海盯着他,“你会遭报应的。”
“报应?陈馆长,你还是先想想自己吧。”
他转身要走,又回过头:“对了,陈馆长,有件事忘了告诉你。古籍修复专项那批宋版书,有几本已经不行了。如果再不修复,就彻底毁了。可惜啊,真是可惜。”
说完,他撑着伞,走了。
陈海站在走廊里,看着徐小林的背影消失在拐角,感觉浑身冰冷。
他知道,他输了。
输得彻底。
输得一无所有。
而他父亲,那个他拼了命要救的父亲,此刻正躺在病房里,守着他那两三百万,等着看他坐牢。
回到省档案馆,陈海两眼呆滞,坐了整整一个下午。
桌上的电话响了好几次,他没接。手机也响了几次,是儿子医院的护士打来的,他也没接。
他不知道该怎么面对儿子,该怎么对儿子说爸爸可能要坐牢了。
下午四点半,办公室门被敲响。
陈海没应声。门被推开一条缝,副馆长李宗全探进头来:“陈馆,您……没事吧?”
“没事。”陈海转回身,揉了揉发酸的眼睛,“什么事?”
“财政厅监督处又打电话了。”李宗全走进来,脸色不太好看。
“他们问咱们古籍修复专项的资金使用情况,我说已经安排好了,但他们非要看明细和进度表。我说材料在整理,他们说明天上午就要。”
“明天上午?”
“对。”李宗全把一份文件放在桌上,“这是他们要的材料清单,您看看。”
陈海拿起文件扫了一眼。清单列得很详细:专项资金使用计划、支出明细、采购合同、验收报告、进度表……每一项都要,每一项都要求原件或盖章复印件。
“他们这是要干什么?”
“说是例行检查,但……”李宗全犹豫了一下。
“陈馆,我怎么觉得不对劲?往年检查没这么严啊,而且提前好几天通知,这次突然袭击,还这么急……”
陈海当然知道不对劲,这根本不是例行检查,这是有人故意要查他,要把他往死里整。
“陈馆,”李宗全看着他的脸色,小心翼翼地问,“那八十万……真的没问题吧?”
“没问题。”陈海放下文件,强迫自己镇定,“钱用在数字化项目上了,合情合理。他们要材料,就给他们。”
“可是数字化项目的合同还没签啊,”李宗全急了,“采购流程都没走完,这钱……”
“先找几家公司的意向合同顶一顶。”陈海打断他,“就说正在招标,钱先预拨了。反正只要钱用在档案馆建设上,他们挑不出大毛病。”
李宗全还想说什么,但看到陈海铁青的脸色,又把话咽了回去:“那……那我先去准备材料。”
“去吧。”陈海挥挥手,“明天上午之前弄好。”
李宗全转身要走,又停下来:“对了陈馆,还有件事。刚才市委办公厅来电话,说下周要召开全市档案工作会议,让您准备发言材料。”
“知道了。”陈海坐在椅子上,感觉脑袋嗡嗡作响。
财政厅要查,市委要开会,儿子在医院发烧,父亲在病房里守着他的存折……
他该怎么办?
他还能怎么办?
手机又响了。这次他看了看来电显示,是姐姐陈阳。
“姐。”他接起来。
“小海,”陈阳的声音很急,“爸那边又出事了。”
“又怎么了?”
“刚才徐小林又来了,带着几个老干部。”陈阳的声音在发抖。
“他们在病房里开了个小型座谈会,说是征求老干部对活动中心翻修工程的意见。但那些老干部话里话外都在指责爸,说爸收了赵永福的钱,说爸签的预算有问题,说爸辜负了组织的信任……”
“爸呢?爸怎么样?”
“爸气得血压又上去了,医生给打了镇静剂,刚睡着。”陈阳哭了,“小海,我真受不了了。徐小林他们这是要把爸逼死啊!”
徐小林,又是徐小林。这个刘杨的走狗,非要把他家赶尽杀绝才肯罢休。
“姐,你别哭。”他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爸睡着了就好。你照顾好爸,我这边……我再想想办法。”
“你还有什么办法?”陈阳哭得更厉害了,“小海,你别骗我了。八十万的窟窿,你怎么补?你上哪儿去弄八十万?”
他脑子里突然闪过一个念头。
父亲的存折。
他知道父亲有存折,知道父亲把钱藏在哪儿。
母亲说过,父亲的钱都放在书房那个老式写字台的抽屉里,锁着,钥匙父亲贴身带着。
如果……如果他能拿到那些钱……
不不不,他在想什么?那是偷,是抢劫,是犯罪!
可是……可是父亲不肯给,他就要去坐牢。
他才四十多岁,儿子才十一岁,他不能坐牢,绝对不能。
两种念头在他脑子里打架,打得他头疼欲裂。
“小海?小海?”电话那头,陈阳在叫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