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忽然觉得,自己这一生,像一场精心设计的戏。
他在戏里扮演一个老革命、老正直的角色,演得那么投入,那么认真,连自己都信了。
可戏总有落幕的时候,当幕布拉开,灯光亮起,观众看到的,会是什么?
是一个真正的革命者?还是一个精致的利己主义者?
机器停了。床自动滑出来。医生走过来:“可以起来了。”
陈岩石坐起来,感觉头有点晕。他扶着床沿,慢慢站起来。
“老先生,您没事吧?”
“没事。”陈岩石摆摆手,走出CT室。
所有项目都做完了。女孩领着他上二楼休息室,陈岩石找了个角落的位置坐下。
很快,护士送来了早餐——一杯牛奶,一个鸡蛋,两片面包。他没什么胃口,但还是强迫自己吃了几口。
吃完早餐,他靠在椅子上,闭目养神。耳边是老干部们聊天的声音,聊子女,聊养生,聊国家大事,聊谁谁谁又住院了,谁谁谁又走了。
他忽然觉得,自己和他们一样,都老了。老得只能回忆过去,老得只能谈论生死,老得连自己的命运都掌控不了。
“陈岩石同志在吗?”
一个声音在门口响起。陈岩石睁开眼,看到徐小林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
“在。”陈岩石站起来。
徐小林走进来,脸上依然挂着那种得体的微笑:“陈老,您的体检报告出来了,有点问题,医生想跟您聊聊。”
“什么问题?”陈岩石的心提了起来。
“没什么大问题,就是血压有点高,心率有点快。医生建议您住院观察几天。”
“住院?”陈岩石皱眉,“我身体很好,不用住院。”
“陈老,这是医生的建议。也是为了您好。您年纪大了,血压高不是小事,万一出点问题,我们可担不起责任。”
陈岩石突然意识到,徐小林在逼他住院。
为什么?
陈岩石盯着徐小林,想从他脸上看出点什么。
“我家里还有事。住院不方便。”陈岩石拒绝了。
“家里的事可以放一放,身体要紧。再说了,住院观察几天而已,又不是什么大病。陈老,您可是我们汉东的宝贵财富,您要是出点事,我们怎么向组织交代?”
陈岩石听出了威胁。
你必须住院,不住院,就是不给组织面子,就是不顾全大局。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怒火:“好,我住。”
“这就对了。”徐小林又笑了,“医院那边我已经安排好了,单间,安静,适合休养。您现在就过去吧,车在楼下等着。”
陈岩石没说话,拿起公文包,跟着徐小林往外走。
他知道,从今天起,关于他的病情,会在这个圈子里传开。
他们会说,陈岩石病了,住院了,身体不行了。
他们会猜测,他是真病,还是被病。
他们会议论,他得罪了谁,为什么会被住院。
而他,无法解释,也无法反驳。
他只是一个病人。
省人民医院老干部病房在三楼,单间,带独立卫生间,窗明几净,环境很好。
但陈岩石住进来后,就没出过这个房间。
他想出出不去。
门口二十四小时有护士值班,说是随时观察他的病情,实际上就是看着他。
他想下楼走走,护士说陈老您血压高,不能乱动。
他想给家里打个电话,护士说病房里信号不好,您用座机。
他想看看报纸,护士说报纸还没送来,您先休息。
陈岩石活了七十多年,第一次体会到什么叫软禁。
他只能躺在床上,看天花板,看着看着,忽然想起很多年前,他还在检察院工作的时候,有一次去提审一个嫌疑人。
那个嫌疑人是个厅级干部,涉嫌受贿,被关在招待所里,也是这样的单间,也是二十四小时有人看着。
那时候他站在门外,看着里面那个曾经风光无限的干部,现在像个囚犯一样被关着,心里想的是法网恢恢疏而不漏。
现在呢?现在他躺在床上,被关在这个病房里,门口有护士看着,电话被监控,行动被限制。
这算什么?这算什么!
他猛地坐起来,胸口一阵发闷,头晕目眩。他赶紧扶住床头柜,大口喘气。
“陈老,您怎么了?”护士推门进来,是个三十多岁的女人,脸上挂着职业化的微笑,“是不是不舒服?要不要叫医生?”
“我没事。”陈岩石摆摆手,声音有些沙哑,“我想出去走走。”
“那可不行。”护士的笑容不变,但语气很坚决,“医生交代了,您血压高,心率快,需要静养。万一出去走动,出了什么事,我们可担不起责任。”
又是这套说辞。陈岩石闭上眼睛,不想再说话。
护士看了他一眼,转身出去了,轻轻带上门。
门锁咔哒一声,很轻,但在陈岩石听来,像一声惊雷。
他重新躺下,盯着天花板。
时间过得很慢,一分一秒都像在熬。
下午四点,门被推开了。陈岩石以为是护士,没睁眼。但脚步声很重,不像护士那种轻快的步伐。
他睁开眼,看到徐小林站在床边,手里拎着一个果篮。
“陈老,我来看您了。”徐小林把果篮放在床头柜上,脸上依然挂着那种得体的微笑,“怎么样?感觉好点了吗?”
陈岩石没说话,只是看着他。
徐小林拉过一把椅子,在床边坐下:“医生说了,您就是血压有点高,心率有点快,没什么大问题。住几天院,观察观察,就能出院了。”
“徐局长,”陈岩石终于开口,压着怒火,“我到底得了什么病,需要这样观察?”
“哎呀,陈老,您这话说的。您是老同志,我们当然要重视您的健康。住院观察,是对您负责,也是对组织负责。”
“对我负责?”陈岩石冷笑,“把我关在这里,不让我出门,不让我打电话,这就是对我负责?”
“陈老误会了。不是关您,是保护您。您想想,您这么大岁数了,万一在外面出点什么事,我们怎么向组织交代?怎么向您家人交代?”
陈岩石盯着他,“徐小林,你到底想干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