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喂,老李吗?我是徐小林。关于老干部体检的事,有个情况跟你通报一下……”
陈岩石回到家里时,天已经快黑了。
王馥真正在厨房做饭,听到开门声,探出头来:“回来了?座谈会开得怎么样?”
陈岩石没说话,脱下外套挂在衣架上,换了拖鞋,走进客厅,在沙发上坐下。
王馥真感觉到不对劲,擦了擦手走出来:“怎么了?脸色这么难看。”
“没事。”陈岩石摆了摆手,声音有些疲惫,“有点累。”
“累了就休息会儿。”王馥真给他倒了杯热水,“饭马上就好。”
陈岩石接过水杯,捧在手里,水的温度透过杯壁传到手上,很暖,但他心里却一片冰凉。
他想起今天座谈会上徐小林那番话,那意味深长的笑容,那看似温和实则刀刀见血的质问。
特别是提到陈阳工作时,徐小林那种眼神,那种语气,分明是知道了什么。
他知道什么?
陈阳进部委,确实是他托了关系。当时陈阳大学毕业,想去京市,自己考了几次都没考上,最后是他打了招呼,才进去的。
这件事,他一直瞒得很好,连老伴都没告诉。对外都说陈阳是自己考的。
他知道这不对,但他想,就这么一次,就这一次。陈阳是他女儿,他不能眼睁睁看她找不到工作。
可现在,徐小林知道了。他是怎么知道的?谁告诉他的?
陈岩石不敢想下去。
还有徐小林提到干部子女就业要公开透明,接受监督。这分明是针对他来的。
如果真出台了这样的规定,那他做的事,不就暴露了?
到那时,他这张老脸,往哪儿搁?他一辈子的名声,不就全毁了?
陈岩石感觉胸口一阵发闷,他放下水杯,靠在沙发上,闭上眼睛。
“老陈,吃饭了。”王馥真的声音传来。
陈岩石睁开眼睛,站起身,走到餐桌前坐下。桌上摆着三菜一汤,很家常,但他一点胃口都没有。
“你今天到底怎么了?”王馥真看着他,“从回来就不对劲。”
“说了没事。”陈岩石夹了一筷子菜,塞进嘴里,味同嚼蜡。
王馥真看了他一眼,没再问,但眼神里的担忧藏不住。
吃完饭,陈岩石回到书房,关上门。
他坐在书桌前,打开台灯,昏黄的灯光照亮了书桌,也照亮了他那张苍老而疲惫的脸。
他想起很多年前,他还在检察院工作的时候。那时候他年轻,有冲劲,看不惯任何不平事。
有一次,他听说赵立春的办公室空调开得太冷,浪费电,他直接冲进去,把空调关了,还当着赵立春的面批评他脱离群众。
那时候他觉得自己多正义啊,多勇敢啊。
赵立春当时是省委副书记,但他不怕,他觉得真理在自己这边。
可现在想想,那算什么事?空调开得冷一点,算什么大问题?
真正的大问题,他敢碰吗?那些真正的贪腐案,那些盘根错节的关系网,他敢查吗?
他不敢。
他不是没想过,但他权衡利弊之后,退缩了。
他知道,碰了那些,他自己也得倒霉。他还有家庭,有儿女,他不能冒险。
所以,他只能抓一些“赵立春吹空调”这样的小事,来树立自己“清正”的形象。
这样既安全,又能博得好名声。
他成功了。在汉东政坛,谁不知道陈岩石是老正直?谁不称赞他一身正气?
可只有他自己知道,这份正气底下,藏着多少私心,多少算计。
当年祁同伟追陈阳,他是坚决反对的。为什么?真的是因为祁同伟心术不正吗?
不是。
是因为祁同伟太优秀,太有能力。一个寒门子弟,没有任何背景,全靠自己打拼,年纪轻轻就表现出惊人的才干和野心。这样的人,一旦起来,会怎么样?
他会压倒所有人,包括他的儿子陈海。
陈海是他儿子,也在政法系统。陈海资质不错,但和祁同伟比起来,差远了。
如果祁同伟娶了陈阳,进了陈家,以祁同伟的能力和野心,将来在仕途上,陈海还能有出头之日吗?
他不能允许这样的事发生。他要把陈家的资源,留给自己的儿子。所以,他必须阻止祁同伟。
他成功了。陈阳最后嫁给了京市一个部委领导的儿子,那个领导能帮陈海铺路。
而祁同伟,被发配到基层,差点一蹶不振。
可现在呢?
祁同伟爬上来了,成了公安厅长,正厅级。
而陈海呢?以前好歹还在省检察院,副厅级。
可是现在,去了档案馆,一个冷宫职位,谁都知道意味着什么。
有时候夜深人静,陈岩石会想,如果当年他同意了祁同伟和陈阳的婚事,现在会怎么样?
祁同伟会不会对陈家感恩戴德?陈家的路,会不会走得更顺?
他不知道。他只知道,他当年的选择,现在看起来,像一个笑话。
而现在,更麻烦的事来了。
徐小林,刘杨的人,明显是冲着他来的。他们知道了陈阳的事,会不会继续查下去?会不会查到更多?
陈岩石感觉后背一阵发凉。
他拿起书桌上的电话,想给谁打个电话,问问情况,或者想想办法。但手指在拨号盘上悬了半天,最终还是放下了。
打给谁呢?老部下?他们现在自身难保。老同事?他们未必愿意掺和。儿子陈海?他更帮不上忙,反而会担心。
他知道,有些东西,已经开始崩塌了。
而他,无能为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