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区是青龙山公墓最早开发的一片区域,墓型老旧,墓碑大多是九十年代立的那种灰色花岗岩,经过二十多年的风吹雨打,很多碑面上的字迹已经模糊不清了。
有几块墓碑因为地基松动,歪歪扭扭地斜着。还有几块干脆倒在了地上,碑面朝下,露出底下褐色的泥土和新长出的杂草。
侯亮平蹲在一块倒下的墓碑旁边,翻开登记表,找到了对应的编号。
他伸手去扶那块墓碑,想把它翻过来看看上面的编号,结果刚一用力,墓碑纹丝不动。
他低估了花岗岩的重量。那块墓碑少说有两百斤,他一个人根本翻不动。
他试了两次,额头上渗出了一层细密的汗珠。
第三次用力的时候,他的腰猛地闪了一下,一阵刺痛从腰椎传来,疼得他龇牙咧嘴地蹲在了地上,一只手扶着腰,另一只手撑着地面。
“哟,你这是怎么了?”
赵大姐的声音从背后传来。侯亮平回头一看,赵大姐正站在他身后三四米远的地方,手里拿着一个记账本。
她的目光在侯亮平捂着腰的手上停了一下,嘴角微微抽了一下,那是一种努力压着笑意的表情。
“没事,腰闪了一下。”侯亮平扶着膝盖慢慢站起来。
“那块碑你一个人翻不动的。等着,我去叫老刘来帮忙。”赵大姐转身走了几步,又回过头来。
“这活不是你这么干的。你以前在局里坐办公室,哪干过这种体力活?你早上起床之后要先活动活动筋骨,不然一上来就使力,腰肯定要闪。”
“我们这些在山上干了大半辈子的人,都是先慢悠悠地干一个小时,等身子热了再使劲。”
侯亮平没有说话,只是点了点头。
几分钟后,老刘过来了。老刘是个五十多岁的壮汉,在青龙山干了十几年,胳膊比侯亮平的大腿还粗。
他走到那块倒下的墓碑旁边,弯下腰,双手扣住墓碑的边缘,两腿一扎,一声低喝,直接把那块两百多斤的花岗岩翻了过来。
“好了。你记编号吧。”老刘拍了拍手上的泥土,朝侯亮平扬了扬下巴,转身走了。
侯亮平蹲下来,看着墓碑上那行模糊的字迹,在登记表上写下编号。
他写完之后站起来,发现腰更疼了,每走一步都感觉腰椎在隐隐作痛,像有一根生了锈的钉子嵌在骨头缝里,随着他迈步的动作一下一下地往里钻。
他咬紧牙关,一步一步地走向下一块墓碑。
上午十点,侯亮平正在登记第七十三块墓碑的时候,赵大姐在山坡下面喊他:“下来!丧属来了!”
侯亮平放下登记表,顺着石板路走下山坡。管理处门口停着一辆黑色的轿车,一对中年夫妇站在车旁边,脸色沉重。
男的穿着一件黑色的羽绒服,手里捧着一束白色的菊花,女的手里拎着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香烛和纸钱。
“你好,我是青龙山公墓管理处的工作人员,我带你们去位置。”侯亮平走过去,尽量让自己的语气显得专业和沉稳。
中年夫妇跟着他走进墓区。侯亮平走在前面,按着登记表上的编号寻找对应的墓穴。
但他对东区的墓位分布还不太熟悉,走了两个岔路口都没找到正确的路径。
他有些尴尬地停下脚步,翻开登记表又看了一遍,确认了编号之后,带着那对夫妇绕了一个大圈,终于找到了墓穴的位置。
中年男人站在墓穴前面,看着那块崭新的墓碑,蹲下来把白菊花放在碑座上。
中年女人从塑料袋里拿出香烛和纸钱,蹲在碑前默默地烧了起来。
侯亮平站在旁边,不知道该说什么。以前在反贪局的时候,他面对的是犯罪嫌疑人,他知道该怎么问话、怎么施压、怎么撬开对方的嘴。
但面对一个正在哀悼亲人的普通人,他完全不知道自己该做什么。
中年女人烧完纸钱之后站起来,朝他点了点头:“谢谢你带路。”
“不客气。”侯亮平说。
中年夫妇沿着来路往回走。侯亮平跟在他们后面,保持着两三步的距离。
走到停车场的时候,中年男人回过头看了他一眼,“你是新来的吧?”
“对。”
“怪不得。你刚才带路的时候绕了好几个弯。我父亲的墓,我来过三次了,我记得路。”
“从大门口进来,沿着主路走到第二个岔路口,右拐,走到头,左拐,第三排就是。你刚才带我们走的是反方向。”
中年男人的语气并不严厉,甚至算不上批评,只是陈述一个事实。
但正是这种平淡的陈述,让侯亮平感到了更深的难堪,他是一个连墓区的基本路线都记不清的工作人员。
“不好意思,我刚来不久,还不太熟悉。”侯亮平的声音低了下去。
中年男人没有再说什么,拉开车门坐了进去。
黑色轿车发动起来,驶出了青龙山的山门,消失在弯弯曲曲的山路尽头。
侯亮平站在停车场的水泥地上,站了很久,赵大姐的声音从办公楼里传出来:“进来吃饭了!今天食堂蒸的红薯,再不来凉了!”
侯亮平回过神来,转身走进了办公楼。
食堂在一楼的最里面,是一个不到二十平方米的小房间,摆着一张折叠桌和几把塑料凳子。
赵大姐、小王、小李和老刘已经围坐在桌子旁边了,每个人手里都拿着一个蒸红薯,正在剥皮。
赵大姐看到侯亮平进来,指了指桌上剩下的那个红薯:“你的,自己拿。”
侯亮平在桌边坐下,拿起那个红薯,剥开皮,咬了一口。红薯很甜,但嚼在嘴里却没什么味道。
他的脑子里还在转着刚才那对中年夫妇的事情,尤其是那个中年男人说的那句“你刚才带我们走的是反方向”。
“老侯,你今天核对了几块碑?”小王一边剥红薯皮一边问,语气随意
“七十三块。”
“还有二十五块没核对完。下午继续干吧,争取今天把东区全部搞定。明天西区那边也有活,要清理排水沟,你一起干。”
侯亮平握着红薯的手微微收紧了一下:“清理排水沟?那不是老刘的活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