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省长,我想问你一个问题。”老太太突然开口,声音不大,却沉甸甸的。
“您问。”
“李区长,以前是不是干过什么坏事?”
刘杨沉默了一下:“大妈,人都会犯错。关键是他能不能改。”
“改是能改。但我怕他改得不彻底。”老太太的语气不像是责备,更像是一个见惯了世事的老人,在平静地陈述她观察到的东西。
“前天他在工地转悠的时候,接了一个电话。好像是省里什么人打来的。接了电话之后,他脸色就很难看,一个人在工地上站了很久。我问他怎么了,他说没事。但我知道,肯定有事。”
刘杨的眉头微微动了一下。
“大妈,您放心。他不会再走回头路了。”
“希望吧。”老太太叹了口气,“省长,你们当大官的,有时候心太狠。但有时候,又太软。该狠的时候不狠,不该狠的时候瞎狠。我说得对不对?”
刘杨忍不住笑了一下:“大妈,您说得对。”
从工地离开,刘杨直接去了光明区政府。
李达康正趴在办公桌前看文件,手里的铅笔在一张图纸上标注着什么。
听到门响,抬起头,看到是刘杨,赶紧站起来:“刘省长,您怎么来了?”
刘杨没有坐到沙发上,拉了一把椅子,在李达康对面坐下。
“工业园的事,进展怎么样?”
李达康把面前那张图纸转过来:“征地拆迁的方案已经做出来了。我打算采取分批推进的方式,先拆影响最大的那一片,把路修通,然后再拆剩下的。这样可以在三个月内完成主体部分的建设。”
“拆迁补偿的标准呢?”
“按照省里的标准,上浮百分之十。我已经跟财政局的同志算过了,这笔钱,区里能凑出一部分,剩下的,需要省里支持。”
刘杨拿过图纸看了看,上面用红笔做了很多标注,有些地方的批注旁还画了简笔示意图,看得出花了心思。
他把图纸放下:“钱的事,我来想办法。三个月后,我要看到工业园的第一批企业入驻。能做到吗?”
“能。”李达康回答得很干脆。
刘杨点了点头,站起来准备走人。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停了一下,回头看着李达康。
“对了,有一件事要告诉你。沙书记那边,可能会在近期召开一次全省干部作风建设大会。你的名字,大概率会被作为典型案例在会上被点名。”
李达康的表情僵硬了一下,但很快恢复了平静:“我早有心理准备。”
“那就好。到时候,不管沙书记在会上说什么,你都要沉住气。不要辩解,不要反驳。认错,认罚,然后该干什么干什么。”
“我明白。”
刘杨推开门,走了出去。
他沿着走廊往外走,经过一间敞开门的办公室时,听到里面有人在打电话,声音压得很低,但隐约能听到几个词——“省长来了”“国土厅”“查账”。
车辆驶出光明区的大门,刘杨看着这座城市。
这座城市正在努力地从旧壳里挣脱出来,像一条蛇在蜕皮,每一次蜕皮都不容易,都会疼。
但疼,总比等死要好得多。
全省干部作风建设大会定在十月二十号召开。
这个时间节点选得很讲究。国庆刚过,年底未到,正是一年中各项工作承上启下的关键时期。
沙瑞金选择在这个时候召开这样一场大会,用意不言自明。
他要在全省干部面前确立自己的权威,要对那些不听话的干部发出明确的信号。
李达康接到通知的时候,正在工地上跟施工方商量地基加固的事。
全省干部作风建设大会,时间十月二十号上午九点,地点省人民会堂,要求各县市区党政主要负责人参加,不得请假,不得替会。
“这个地基必须再往下打两米,这边的土质太松了,不打深一点,以后楼会有沉降的风险。”
施工方负责人有些为难:“李区长,再往下打两米,工期至少要延长半个月,成本也要增加不少。”
“工期延长就延长,成本增加就想办法消化。安全第一,这个没得商量。”
施工方负责人还想说什么,看到李达康的表情,把话咽了回去:“行,就按您说的办。”
十月二十号早上八点半,省人民会堂门口已经停满了各种车辆。
会堂内部布置得很庄重。主席台上铺着墨绿色的桌布,摆放着名牌和话筒。
主席台正后方悬挂着巨幅会标,上面写着“全省干部作风建设大会”几个大字,字体庄重而沉默。
台下是阶梯式的座位,密密麻麻地坐满了人。
省直机关副厅级以上干部、各市党政主要负责人、各县市区党政主要负责人,加起来足有六七百人。
李达康的座位在第十排靠左的位置,不算太靠前,也不算太靠后,像他的处境一样。不上不下,尴尬地悬在中间。
他坐下之后,注意到旁边坐着的是临州市的市长。
那人跟他点了点头,算是打了招呼,然后就转过去跟另外一边的人低声说话,没有进一步交谈的意思。
最后进来的是沙瑞金,他走到主席台中央的位置站定,目光扫视了一圈台下,然后缓缓坐下。
动作不大,却让整个会堂里嗡嗡的交谈声瞬间消失得干干净净。
“今天,我们把大家召集起来,开这个全省干部作风建设大会,目的是什么?目的只有一个。”
“就是要让大家清醒地认识到,干部作风问题,是关系到党的执政基础的重大问题。作风不正,迟早会出大问题。”
沙瑞金停顿了一下,目光再次扫过全场。
“我来到汉东之后,一直在观察。观察我们的干部队伍,观察我们的工作作风,观察我们处理问题的方式方法。观察的结果是什么呢?有喜有忧。”
“喜的是,我们汉东的干部队伍,整体上是好的,是想干事的,是能干事、能干成事的。忧的是,部分干部在作风上,确实存在着这样那样的问题。”
他翻开面前的文件,目光落在一页纸上。
“我举几个例子。”
台下的人全部屏住了呼吸。所有人的表情都在一瞬间变得微妙而谨慎。
会场上鸦雀无声,连纸张翻动的窸窣声都不敢发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