田国富张了张嘴,又闭上了。他发现自己被刘杨的逻辑套住了。
如果他说应该从违纪问题中吸取教训,那就等于同意追责。
如果他说不应该混为一谈,那又等于在否定自己在纪委工作的基本逻辑。
不管怎么回答,都落入了刘杨的陷阱。
沙瑞金的目光在刘杨脸上停留了很久。
“刘杨同志的意见,有道理。作风整顿,确实应该从上到下。但这个事,需要从长计议,不能操之过急。”
“今天这个会,主要是统一思想,具体方案以后再说。”
“我同意沙书记的意见。”高育良适时地接上了话,“统一思想很重要。今天的会议,大家都发表了很好的意见。建议把今天的讨论内容整理成一个纪要,发给各位常委,作为下一步工作的参考。”
沙瑞金看了高育良一眼,又看了看刘杨,沉默了几秒。
“行。就按育良同志说的办。今天的会先到这里。”
他站起来,收拾好面前的文件,率先走出了会议室。
田国富紧跟在他后面,吴春林也快步跟了上去。
组织部长和纪委书记一前一后地走出去,脚步声在走廊里急促地回响着。
会议室里只剩下刘杨和高育良两个人。
高育良站起来,走到窗边。
“沙书记今天的目的,是想在人事权上动手脚。田国富和吴春林都在配合他。如果今天不是你把话题引到追责上,他已经达到目的了。”
“我知道。”刘杨也站起来,走到高育良旁边,“但今天只是第一回合。他既然出了招,就不会轻易收手。接下来,他肯定还会在其他场合继续推进这件事。”
“你打算怎么应对?”
“他不是要整顿作风吗?那我就陪他整顿到底。他要查能吏,我就查庸吏。“”
“他要从上到下,我就从省委常委开始。他要打太极,我就把他拖进泥潭。我倒要看看,他沙瑞金能在汉东省撑多久。”
高育良转过头,看着刘杨。
阳光从窗外照进来,落在刘杨的侧脸上,那双眼睛看着窗外,目光很深很远。
走回办公室的路上,刘杨在走廊里遇到了祁同伟。祁同伟正站在走廊拐角处,像是在等他。
“刘省长,刚才的会……”
“没事。第一回合,打了个平手。”
祁同伟犹豫了一下,压低声音:“我刚才听说,沙书记下午要去陈老家。田国富也去。”
刘杨的脚步微微一顿。沙瑞金和田国富一起去看陈岩石。
这个组合,意味深长。
在这个时间节点,这个组合,意味着什么,几乎不言而喻。
“我知道了。同伟,你帮我安排一下。明天下午,我去拜访一个人。”
“谁?”
“省政协的老主席,刘老。”
祁同伟愣了一下,随即明白了刘杨的意思。
在汉东省的政治版图上,陈岩石代表的是资深老同志的意见。
而能跟陈岩石在资历上对抗的,只有省政协的老主席刘鹤亭——同样参加过解放战争的老革命,同样在汉东省深耕多年,影响力丝毫不输给陈岩石。
更关键的是,刘鹤亭跟陈岩石在政治路线上一直有分歧,两人虽然表面上客客气气,但私底下从不对付。
要想在汉东省站稳脚跟,光靠省政府的权威是不够的。
老同志的影响力,在关键时刻,往往能起到四两拨千斤的作用。
陈岩石是沙瑞金的靠山,那他就需要一个能跟陈岩石分庭抗礼的人物来平衡。
“我马上去安排。”
省委书记办公会刚结束,消息就传遍了汉东省政坛。
这一次,风向不是一边倒向沙瑞金的。一些敏感的人已经嗅到了空气中那股微妙的变化。
沙瑞金在会上提出的作风大整顿虽然没有被否决,但也没有当场形成决议。
这对于一个省委书记来说,本身就是一种挫败。
对沙瑞金来说,这是一种从未有过的体验。
他自认空降汉东之日起,便始终站在这片土地政治格局的最高处,握着绝对的话语权与棋局的主导权。
他早已习惯了这种一言九鼎的掌控感,习惯了常委会上的风向、政策落地的节奏、地方主官的进退,全在自己的股掌之间。
直到刘杨的出现,彻底打破了这密不透风的绝对掌控。
这位新晋的省政府一把手,在他最初的布局里,从来都不是需要忌惮的对手,只是一个无足轻重的过渡性角色。
他甚至早已预判,这位没有汉东本土根基的省长,只会是自己施政路线的坚定执行者,是补齐政府班子、配合省委完成既定部署的配角。
从始至终,他都没把这个人放进自己的核心博弈棋盘里。
可就是这个被他彻底低估的人,正用一种他从未见过的方式,一步一步蚕食着他的权力地盘。
下午三点,沙瑞金的车停在了陈岩石家楼下。
陈岩石坐在客厅的藤椅上,他的膝盖上盖着一条薄毯,他总觉得膝盖那里嗖嗖地冒凉风。
田国富坐在他对面的沙发上,正襟危坐。
沙瑞金进门之后,先给陈岩石泡了一杯茶。
他知道陈岩石喜欢喝浓茶,茶叶放了大半杯。
“陈老,今天来找您,是想跟您说一下上午书记办公会的情况。”
陈岩石接过茶杯,低头喝了一口,抬头看着他:“小金子,你说。”
沙瑞金把上午会议的情况一五一十地说了一遍。他没有添油加醋,也没有刻意回避自己被刘杨顶撞的细节。
他很清楚,陈岩石在官场浸淫了几十年,什么事情都瞒不过他,与其粉饰太平,不如坦诚相告。
陈岩石听完之后,沉默了良久。
“这个刘杨,胆子不小。”
“确实不小。”沙瑞金说,“而且他做事很有章法。不是蛮干,每一步都有后手。”
“今天在会上的这套话,肯定是提前准备好的,我提出作风整顿,他马上就把话题引到了追责上。而且他还搬出了光明峰项目,把所有人都拉下了水。”
“小金子,你这个书记,当得有点太急了。”
沙瑞金愣了一下,抬起头看着陈岩石,显然没想到会从陈岩石口中听到这样的话。
“陈老,我不太明白您的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