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连城看到了他脸上的挣扎,语气放缓了一些。
“我理解你的顾虑。但达康同志,你现在最好的选择,不是躲,不是捂,是自己站出来。主动承担责任,比被人揪出来要好得多。”
“主动承担责任?”李达康苦笑着摇了摇头,“承担了责任,然后呢?我这一辈子就完了。”
“谁说就完了?”孙连城的语气难得地加重了一些,“犯了错误,承担责任,接受组织处理,然后重新开始。”
“你李达康又不是没有能力,只要真心实意为老百姓办事,总有东山再起的那一天。但你如果继续捂盖子、甩锅、推卸责任,那才是真的完了。”
李达康看着茶几上那份没有标题的文件,仿佛能透过白色的封面,看到里面那些白纸黑字的报告,每一行都在指证他过去的每一个决定。
“你好好想想吧。”
李达康艰难的站起来,挪回了自己的办公室。
他坐在沙发上,低着头,看着自己放在膝盖上的双手。
那双手曾经拍板过几十亿的项目,曾经在文件上签下过无数个名字,现在却像两片被秋风扫落的枯叶。
桌上的电话又响了起来。他走过去看了一眼来电显示,是省政府的号码。
接起来,话筒里传来刘杨的声音。
“达康同志,明天下午,你来省政府一趟。光明峰项目善后处置方案的事,我要当面跟你交代一些细节。”
“好。”
电话挂断了。李达康握着话筒,站在桌边,听着听筒里嘟嘟的忙音。
第二天下午,李达康提前十分钟到了省政府办公楼。
他站在走廊里,看着那扇深棕色的木门,深吸了一口气,抬手敲了三下。
“请进。”
李达康发现自己每次来刘杨的办公室,都有种芒刺在背的感觉。
那张椅子像是专门给他准备的审判席,每一颗螺丝钉都在等着听他的辩护词。
“材料看了吗?”
“看了。”李达康回答得很老实。
“有什么想法?”
“刘省长,我想申请主动承担责任。”
刘杨抬起头,目光在他脸上停顿了片刻。
那目光里没有惊讶,没有赞赏,也没有轻视,只是像在掂量他这句话的含金量。
“你确定?”
“确定。”
“为什么?”
李达康深吸一口气:“因为光明峰项目确实是我拍板的。当时没有经过充分论证,没有广泛征求意见,是我的决策失误造成了今天的局面。我愿意承担这个责任。”
“你知不知道,主动承担责任意味着什么?”
“知道。轻则党内处分,降职使用。重则追究法律责任。”
“那你为什么还要这么做?你可以把责任推给当时的其他常委,推给项目评估机构,推给施工方。”
“你可以说你是被蒙蔽的,是被误导的。你有很多种办法把自己的责任降到最低。为什么你不选那些办法?”
李达康张了张嘴,声音低沉:“因为我昨天想了一晚上,想明白了一个最简单的道理。当官,要对得起自己的良心。我以前对得起自己的政绩,对得起自己的仕途,但唯独对不起自己的良心。”
“光明峰项目烂尾那天,几百户拆迁户没地方住,几千个农民工拿不到工资,我一个人躲在办公室里不敢出门。”
我害怕在街上遇到那些被拆了房子的人,害怕听到有人说李达康是个骗子。”
“那段时间,我骗自己说,这是项目运作中的正常风险,是所有大项目都可能遇到的问题。但我骗不了自己。”
“我知道我当初做决策的时候,心里想的是这个项目能让我再上一步,不是这个项目能不能造福老百姓。”
刘杨靠在那里,听他说完,过了好一会儿才缓缓开口。
“达康同志,你今天能说出这番话,说明你这段时间在光明区没有白待。你能认识到自己的错误,敢于承担责任,这一点,我认可。”
他顿了一下,从抽屉里拿出一份文件,推到李达康面前:“但责任不是嘴上说说就完了。要有实际行动。这个,你看看。”
李达康拿起来一看,是一份《光明峰项目相关责任人追责建议名单》。名单上第一个字,赫然写着他的名字——李达康。
在名字后面,用红色钢笔工整地批了一行字:“建议给予党内严重警告处分,保留光明区区长职务,以观后效。”
“这份追责建议,我会在下次常委会上正式提出。到时候,可能会有一些人反对,也会有一些人支持。”
“但不管结果如何,你李达康都要做好心理准备。这个处分,你是逃不掉的。”
李达康闭上眼睛,又睁开。
这次他的声音稳住了:“我接受组织的处理。”
“那好。还有一件事。职工宿舍危房的事,你处理得不错。省里那笔两千万的专项资金,我已经让财政厅拨到光明区的账上了。”
“你把这笔钱用好,让那些住在危房里的老百姓早点搬进安全的房子。这是你当前最重要的任务,比任何项目都重要。”
“我明白。”
“行了,你回去吧。明天下午,职工宿舍危房改造项目的开工仪式,我去参加。”
李达康站起来,朝门口走去。他的手已经握住了门把手,刘杨的声音又从背后传来。
“达康同志。”
他回过头。
“你今天能说出那番话,比你过去十年在市委书记位置上做的所有事,都更有价值。”
李达康站在门口,手握着冰冷的金属把手,没有回头。
他的眼眶有点发热,但他忍住了。
“谢谢刘省长。我会记住今天说的话。”
他推开门,走了出去。
第二天下午,职工宿舍危房改造项目的开工仪式在城关街道举行。仪式很简单,没有搭台子,没有铺红毯,没有请乐队。
就是在一栋已经被拆了一半的老楼前,拉了一条横幅,摆了几张桌子,放了几把椅子。
刘杨来得很准时,他走到那栋被拆了一半的老楼前,仰头看了看裸露在外的预制板和锈迹斑斑的钢筋。
围观的人群里,那个在信访室掏照片的老太太也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