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城关街道回来,他又去了化工厂。化工厂的搬迁工作已经启动了,环保局的人正在做评估。
厂长是个五十多岁的中年人,姓马,穿着一件蓝色的工作服,戴着一顶安全帽,看起来不像个厂长,倒像个老工人。
他看到李达康来了,赶紧迎上来。
“李区长,您怎么来了?”
“过来看看搬迁的进度。怎么样,有困难吗?”
马厂长犹豫了一下:“困难肯定有。最大的困难是钱。搬迁需要一大笔资金,厂里拿不出来。省里说能给一部分补贴,但具体多少还没定下来。”
“钱的事我来协调。你现在的任务是做好搬迁前的准备工作,不要因为等钱就停下来。能先做的事先做,等到钱到位了,马上就能动。”
“好的,我明白了。”
李达康在化工厂转了一圈,看了生产车间,看了排污口,也看了厂区后面的那条小河沟。
河水发黄,散发着化肥和化工原料混合的刺鼻气味。河沟边上长满了杂草,杂草上沾着一层白色的粉末。
他蹲下来,用手拨开杂草,看到河沟底部有一层厚厚的黄色沉淀物,厚厚地糊在河床上,看不出原来的颜色。
“这条河沟,能治好吗?”他问环保局的人。
环保局的人沉默了一下:“能。但要花时间,花钱。先把污染源切断,然后清淤,再种水生植物,做生态修复。至少需要三年。”
“那就干。三年不行就五年,五年不行就十年。只要干,总能干好。”
从化工厂出来,已经是傍晚了。李达康开着他那辆帕萨特,在暮色中沿着光明区的老街道慢慢行驶。
小卖部门口坐着几个老人,摇着蒲扇,聊着天。一个小孩蹲在路边,用树枝在地上画画。
他以前从来没有认真看过这些。他以前开车路过光明区的时候,只会看到那些破旧的房子、混乱的街道和灰蒙蒙的天空。
然后在心里默默下判断——这个地方,太落后了,需要大拆大建,需要大项目来带动。
但现在,他开着车慢慢穿过这些街道,看到的不是落后,而是一个个活生生的人。
那个坐在小卖部门口摇蒲扇的老太太,也许就是职工宿舍住了二十八年的那个老住户。
那个蹲在地上画画的小孩,也许是化工厂旁边那排平房里长大的孩子。
那些人不是数据,不是报告里的几句话,而是有血有肉、有喜怒哀乐的人。
他停下车,坐在驾驶座上,看着车窗外那个小孩画画。
小孩画了一栋房子,歪歪扭扭的,但能看出来,那是一个家。
有门,有窗户,有烟囱,烟囱里冒着烟。
他看了很久,一直到小孩画完了站起来跑回家去,才重新发动了车子。
那天晚上,李达康第一次失眠了。他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他突然想起刘杨今天下午说的那句话。
“我希望看到一个真的李达康”。
真的李达康是什么样子的?是那个在常委会上指点江山、挥斥方遒的市委书记?
还是这个在光明区的大街小巷里跑来跑去、为了一栋危房和一条河沟发愁的区长?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他以前以为自己认识自己,但现在才发现,他对自己其实一无所知。
窗外的路灯亮了一夜,他也睁着眼睛,看了一夜。
刘杨决定开会。
这个决定做得很突然,但又在情理之中。
从深市回来之后,高育良向他汇报了华能新能源项目的谈判情况,提到了郑建国对光明峰项目的顾虑,也提到了其他几个市在暗中使劲儿,想把这个项目撬走。
刘杨听完之后,沉默了一会儿,只说了一句话:“那就开个常委会,把光明峰的问题烧透彻。”
会议定在周五上午,省委常委会扩大会议,除了常委之外,还扩大了各市市委书记、市长,以及省直机关主要负责同志。
会议议题只有一项——关于光明峰项目善后处置及干部作风建设。
议题定得很直白,没有任何修饰和包装,直白得让所有人都在会前就嗅到了一股不对劲的味道。
会议开始之后,刘杨没有绕弯子。
他开门见山地抛出了自己的意见。
“光明峰项目烂尾两年多了。从项目立项到现在,造成的直接经济损失超过三个亿,涉及的拆迁户和农民工至今没有完全安置到位。”
“更严重的是,这个项目严重损害了汉东省的营商环境形象。育良书记在深市跟华能新能源的郑总谈项目,人家第一句话就问:光明峰的问题解决了没有?”
刘杨站起来,双手撑在会议桌上,目光扫过在座的每个人,然后又回到会议桌正中间那份摊开的材料上。
“今天开这个会,不是要追究谁的责任。责任问题,省纪委已经在调查了。今天要讨论的是怎么把光明峰的屁股擦干净,怎么给群众一个交代,怎么让投资方重新对京州、对汉东建立信心。”
大家的目光不约而同地看向坐在前排的陈岩石。
陈岩石是被作为特邀代表请来参加这个会的。
这是沙瑞金的意思,说是让老同志从群众的角度提提意见。
陈岩石眉头微微皱着,像是在专心致志地听,又像是在心里盘算着什么。
陈岩石坐在那里,苍老的双手微微颤抖。
他的脸涨得通红,嘴唇哆嗦着,想要说什么,但最终没有说出来。
他抬起头看着天花板,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地吐出来。
那个动作,像是在努力压制着什么。
沙瑞金闭了一下眼睛,再睁开时,语气已经恢复了惯有的沉稳:“这个问题,暂时先放在这里。改天再议。散会。”
“等一下。”刘杨的声音响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