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区长,”王大庆抬起头,脸上带着苦笑。
“这话我已经说了五遍了。施工方说了,不见兔子不撒鹰。钱不到账,他们绝不复工。”
李达康狠狠地拍了一下桌子。
王大庆吓了一跳,往后退了半步。
“行了,你先回去。我来想办法。”李达康的声音沙哑。
他咬了咬牙,拿起桌上的电话,拨了一个号码。
“省发改委。你哪位?”
“我找钱主任。我是光明区区长李达康。”
电话转了过去。过了大概一分钟,一个声音接起来:“李区长,你好啊。我是钱明。”
省发改委主任钱明,李达康跟他打过几次交道,不算熟,但也不算生。
以前他当市委书记的时候,钱明对他还算客气。但现在……他不敢保证。
“钱主任,打扰了。光明区有个化工厂搬迁的项目,涉及到省里的专项资金,想跟你汇报一下情况。”
“这个事我知道。刘省长上次在现场表了态,我们发改委已经在走流程了。”
“不过李区长,这个专项资金的使用,有几个前置条件,不知道你们区政府那边准备好了没有?”
“什么条件?”
“第一,市里要先出初审意见。第二,区里要配套百分之二十的资金。第三,要有环评报告和土地预审意见。这三个条件,满足一个,我们才能启动审批程序。”
百分之二十的配套资金。一亿两千万的百分之二十,就是两千四百万。
光明区现在的财政状况,别说两千四百万,就是四百万都拿不出来。
“钱主任,配套资金的事,能不能通融一下?光明区的财政情况你也知道……”
“李区长,这不是我不通融,是制度要求。省里的审计有多严你也清楚,没有配套资金,这笔钱拨下来就是违规。到时候审计出了问题,你我都担不起这个责任。”
“我明白了。谢谢钱主任。”李达康握着电话,心情落寞。
挂了电话,他看了一下时间——上午十一点。
四个小时过去了,他打了六个电话,一个都没办成。
财政局推下周,发改委要配套资金,老部下不敢帮忙,银行不给贷款。
他李达康,这个曾经在京州市呼风唤雨的人物,现在连一亿两千万的项目都推不动。
中午,他没有去食堂吃饭,开着车在光明区的大街小巷里漫无目的地转。
路过了城关街道的旧城改造工地。工地四周拉着警戒线,围挡上贴满了拆迁户的标语:“还我房子”“还我血汗钱”。
他停下车,在车里坐了一会儿,看着那些标语,一个字一个字地看。
每一张标语后面都有一张脸,很多他见过或没见过的脸。
他又开到了化工厂附近,那面倒塌的围墙用彩条布围着,但黄褐色的污水还在往外渗,一路流到居民区的门口。
有几个老人坐在路边,望着那片污水发呆,眼神空洞。
他不敢下车。他怕那些人认出他,围上来问他什么时候解决。他更怕自己答不上来。
他把车开回区政府大院,停车的时候看到孙连城的车也回来了。
孙连城从车里出来,看到他的车就走了过来。
“达康同志,你去哪了?我打你电话没接。”
李达康掏出手机看了一眼,果然有两个未接来电。
“出去转了转,手机静音了。”
孙连城看了他一眼,没多问:“下午三点,区政府的旧城改造专题会,你准备一下。我上午去省里找了建设厅的赵厅长,他答应帮我们协调一笔两千万的专项资金。”
“但条件是,区里要在一个月内解决剩下的资金缺口。我算了一下,加上市里能拿出来的,我们还差大概一千万。”
一千万。今天上午他连一分钱都没要到,孙连城已经要来了两千万。
“这个缺口,我来想办法。”李达康说。
“你确定?”孙连城看着他,眼睛里带着疑惑。
“我确定。”
下午三点,区政府会议室。
旧城改造专题会开了将近三个小时。参会的单位包括住建局、财政局、信访办、城关街道,还有几个相关的职能部门。
会议内容很具体。安置房的复工时间表、过渡费的发放方案、拆迁户的稳控措施。每件事都要落实到具体的人、具体的时间节点。
孙连城主持会议,一项一项地过。他的风格跟以前完全不一样了。
以前他开会的时候,不怎么说话,别人汇报什么他都点头,很少追问细节。
但今天不一样,每个部门的汇报他都要追问到底。
“住建局,施工队退场的事,什么时候能复工?”
王大庆看了一眼李达康,又看向孙连城:“孙书记,施工队那边说了,欠款不到位,他们不复工。”
“欠款多少?”
“八百七十万。”
孙连城翻了一下笔记本:“这个数字我记一下。财政局,区里现在能拿出多少流动资金?”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财政局局长是个四十岁左右的女人,姓方,看起来很精干:“孙书记,区财政现在能调动的流动资金不到三百万。这还是把下个月工资预算挤出来的。”
“三百万,缺口还有五百七十万。”孙连城合上笔记本,“这笔钱,我来想办法。”
信访办主任接着汇报:“孙书记,李区长,今天早上又有三户拆迁户去市里上访了。”
“街道的人劝回来了,但情绪很激动。他们说了,如果这个月底还没有复工的消息,他们就要去拉横幅。”
“不能再让他们去上访了。”孙连城语气严肃,“信访办、城关街道,你们两个单位明天开始,挨家挨户上门做工作。”
“把政府的方案跟每一户都说清楚。项目什么时候复工,安置房什么时候交付,过渡费怎么发。话说清楚,让他们心里有底。”
走出会议室的时候,孙连城叫住他:“达康同志,你等一下。”
“我上午去了省里,建设厅的赵厅长跟我说了一句话,我觉得很有道理。当官不是为了当多大的官,而是为了能给老百姓办多少事。”
李达康的嘴角动了动,他感觉到喉咙里堵了一个硬块,咽不下去吐不出来。
“孙书记,以前的事……”他开口,声音沙哑。
“以前的事就不用提了。”孙连城摆了摆手,打断他。
孙连城转身走了,脚步不紧不慢,稳稳当当。
李达康站在走廊里,看着孙连城的背影消失在楼梯口。
那个以前在他面前畏畏缩缩、说话都不敢大声的孙连城,现在却……
而他李达康,这个曾经走路都带风的人,现在却觉得自己的脚像是灌了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