项目部设在光明峰旁边的一排临时板房里。说是项目部,其实就是几间铁皮屋,夏天像蒸笼,冬天像冰窖。
李达康的办公室在最里面一间,十平米,一张桌子,一把椅子,一个文件柜,墙上挂着一张项目规划图。
他坐在那张吱嘎作响的椅子上,盯着规划图发呆。
规划图上,光明峰项目是京州市未来的地标。高档住宅区、商业综合体、五星级酒店、写字楼群,配以人工湖和绿化带,堪称汉东的浦东。
可现实是,人工湖还是一个大坑,商业综合体只打了地基,住宅区拆了一半,开发商跑了,施工队撤了,剩下的只有一堆烂账和一群愤怒的拆迁户。
“李组长,”老刘端着两盒盒饭走进来,“先吃点东西吧。”
李达康看了看那盒饭。米饭,一个炒青菜,一个红烧肉,油腻腻的,看得他直反胃。
以前在市委食堂,哪次不是四菜一汤?现在……
他推开饭盒:“不饿。”
“您还是吃点吧,下午还有一堆事呢。”老刘把饭盒放在桌上。
“下午有两个会,一个是和施工队代表谈欠薪的事,一个是和银行谈贷款展期的事。”
“施工队那边多少人?”
“大大小小二十来个包工头,拖了大概八百万的工钱。十几个工人代表后天要来找您,说是再不给钱就要去市政府门口拉横幅。”
“银行那边呢?”
“项目贷款十个亿,还有两个月到期。银行那边已经催了好几次了,说如果再还不上,就要起诉。”
李达康沉默了。
十个亿的贷款,八百万的欠薪,三十多户未签协议的拆迁户,还有一堆烂在手里的资产。
这就是他李达康现在的全部身家。
不,不是他的,是光明峰项目的。
但在他头上。
“李组长,”老刘犹豫了一下,“我听说……我听说刘省长那边,打算把光明峰项目重新招标。”
李达康猛地抬起头:“重新招标?”
“对,找新的开发商接盘。但是……”老刘吞吞吐吐。
“但是条件是,所有历史债务和纠纷,都由咱们工作组负责清理。也就是说,只有等我们把所有债务清干净了,新开发商才肯进来。”
李达康的心凉了半截。
清干净?怎么清?钱从哪里来?
“刘省长还说了,”老刘的声音越来越低,“如果三个月内解决不了问题,就……就……”
“就什么?”
“就建议省委,对您做出进一步处理。”
李达康心如死灰。
三个月。
三千多万的资金缺口,三十多户钉子户,一大堆法律纠纷,还有一群随时可能闹事的工人。
他李达康再有本事,也不可能在三个月内解决这些问题。
但刘杨就是要他解决。不,刘杨不是要他解决,是要他死。
“还有一件事,”老刘从公文包里掏出一沓文件。
“这是陈岩石陈老托人送来的。他说……他说您是光明峰项目的始作俑者,必须负责任。他还说,如果解决不了,他也要去上面反映情况。”
李达康接过那沓文件,翻了翻。是一份材料,详细记录了光明峰项目从立项到烂尾的全过程,每一个环节都指向他李达康。
签字是他签的,规划是他批的,开发商是他选的。
“陈岩石……”李达康咬着牙,把那份文件摔在桌上。
手机响了。
来电显示:刘杨。
李达康盯着那个名字,犹豫了几秒,还是接了。
“达康同志,在忙呢?”刘杨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带着那种让人抓狂的轻松和愉悦。
“刘省长,有什么指示?”
“指示谈不上,就是问问你那边的情况。光明峰项目,进展如何?”
李达康握着手机的手微微发抖。他深吸一口气:“正在推进,问题比较多,但我会解决。”
“是嘛?那就好。”刘杨笑了笑,“达康同志,我知道你能力很强,光明峰这点事,难不倒你。”
“对了,下午有个高新区招商会,你要不要来观摩一下?看看人家是怎么搞建设的。也学习一下嘛。”
李达康的脸色一阵青一阵白。
观摩?学习?
他李达康当了这么多年领导,什么时候需要别人教他怎么搞建设?刘杨这是在羞辱他,往他伤口上撒盐。
“刘省长,我这边事情太多,走不开。”
“那就可惜了。”刘杨的语气里带着笑意,“不过没关系,以后有机会。达康同志,好好干。省委对你有信心。”
挂了电话,李达康把手机重重拍在桌上。
老刘吓得往后退了一步:“李组长……”
“出去!”
老刘赶紧溜了出去。
板房里只剩下李达康一个人。
他站起来,走到墙边,看着那张规划图。规划图上,光明峰项目美轮美奂,就像他曾经的政治前途一样光鲜亮丽。
可现在,这张图已经褪色了,就像他的仕途一样,只剩下灰败的颜色。
他伸手去摸那张图,手指触到冰凉的纸张。
突然,他一把扯下规划图,撕成两半,又撕成四半,撕成碎片。
纸片纷纷扬扬地落在地上,像一场无声的雪。
他站在纸片中,喘着粗气。
手机又响了。
这次是老刘打来的。
“李组长,不好了!那些拆迁户到项目部门口了,说要见您!他们还拉了横幅!”
李达康闭上眼睛,又睁开。
他弯腰,捡起地上的一片纸屑,看着上面“光明峰”三个字。
光明峰?
光明峰有光明吗?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他李达康的仕途,可能真的要栽在这座光明峰上了。
而这一切,都拜刘杨所赐。
他恨刘杨,但他更恨自己。恨自己为什么当初要接这个项目,恨自己为什么没看清刘杨的套路,恨自己为什么到了今天这个地步才明白。
在这个官场上,没有人是永远不倒的。你爬得越高,摔得越狠。
他放下纸屑,走向门口。
门外,那些愤怒的拆迁户正在等他的答案。
可他有答案吗?
他没有。
他什么都没有了。
只有这一身疲惫,和满手的烂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