停职检查的第五天,侯亮平接到了新通知。
调任京州市生活垃圾转运站站长,正科级。
看到调令,侯亮平连生气的力气都没有了。
从副厅级反贪局长,到正科级垃圾转运站站长,刘杨这是把他一撸到底,踩进泥里还不够,还要再碾几脚。
转运站在城郊,一片荒地上立着几栋灰扑扑的厂房。空气里永远飘着一股酸腐味,即便戴着口罩,那味道也直往鼻子里钻。
站长办公室在二楼,窗户正对着分拣车间。侯亮平坐在破旧的办公桌前,看着窗外工人们机械地分拣垃圾,心里一片冰凉。
“侯站长,这是咱们站的基本情况。”副站长老吴递过来一本册子,手指甲缝里还嵌着黑泥。
侯亮平没接,只问:“站里多少人?”
“正式工三十二个,临时工五十来个。”老吴挠挠头,“不过最近环保查得严,垃圾分类要求高,人手不太够。”
“垃圾转运量呢?”
“一天大概五百吨,夏季多点,能到六百。”老吴看看他脸色,“侯站长,您……您以前没干过这行吧?”
“没有。”侯亮平说,“你看着安排就行。”
老吴欲言又止,最后还是点点头出去了。
门关上,侯亮平靠在椅子上,闭上眼睛。
垃圾转运站。
他侯亮平,政法大学高材生,反贪战线上的尖兵,现在在管垃圾。
手机响了,是陈海。
“亮平,听说你去转运站了?”陈海声音里透着不忍。
“嗯。”
“你……你没事吧?”
“没事。”侯亮平说,“管垃圾挺好,清静。”
陈海沉默了一会儿:“刘杨这是要赶尽杀绝啊。你去找沙书记吧,让他想想办法。”
“沙书记自身难保。”侯亮平苦笑,“算了,我自己认栽。”
挂了电话,侯亮平走到窗前。
分拣车间里,工人们正把成堆的垃圾倒上流水线,塑料瓶、废纸、烂菜叶、各种说不清是什么的秽物混在一起,在传送带上缓缓移动。几个工人拿着夹子,快速分拣。
这就是他以后要面对的世界。
一周后,侯亮平勉强习惯了转运站的节奏。
每天早上六点开站,晚上十点关门;垃圾车进进出出,永远弥漫着臭味;工人们满手污垢,说话粗声大气。
这天上午,他正在办公室看报表,老吴慌慌张张跑进来。
“侯站长,不好了!外面来了个老头,指名要见你!”
“谁?”
“他说他叫陈岩石!”
侯亮平心里一沉。
陈岩石?他来干什么?
转运站门口,陈岩石拄着拐杖站着,旁边跟着他老伴王馥真。两人都穿着体面,与周围的环境格格不入。
“陈老,您怎么来了?”侯亮平挤出笑容迎上去。
陈岩石上下打量他,眼神里有种说不出的意味:“亮平啊,听说你调这儿来了?”
“是,刚调来不久。”
“挺好,挺好。”陈岩石点点头,“基层锻炼人,垃圾转运站也是重要岗位嘛。”
这话听着像安慰,但配上他那表情,怎么听怎么讽刺。
“陈老有事?”侯亮平不想多聊。
“有点小事。”王馥真开口了,声音尖细,“我昨天丢了个戒指,金戒指,上面镶了颗小钻石。应该是扔垃圾的时候不小心带出去了。”
侯亮平皱眉:“您是说……戒指可能在我们这儿?”
“不是可能,是肯定。”陈岩石接过话,“我们家的垃圾,都是送到这个转运站。亮平,你帮忙找找。”
“找?”侯亮平看看身后堆积如山的垃圾,“陈老,这……这怎么找?垃圾一天几百吨,早就分拣压缩运走了。”
“那就去分拣车间找!”陈岩石语气不容置疑,“那戒指是我老伴的嫁妆,戴了四十年了,必须找到!”
“可是……”
“可是什么?”陈岩石盯着他,“亮平,你现在是站长,这点事都办不了?还是说,你觉得我们老两口不值得你费这个心?”
侯亮平憋得满脸通红。
这不是为难人吗?
垃圾转运站每天处理几百吨垃圾,找一个戒指,跟大海捞针有什么区别?
“陈老,不是我不帮忙,是实在没法找。”侯亮平耐着性子解释,“垃圾从进站到分拣再到压缩运走,要经过好几道工序。就算戒指真在这儿,也早就混在垃圾堆里,不知道去哪儿了。”
“那就把垃圾都翻一遍!”王馥真提高声音,“侯亮平,怎么现在让你找个戒指,你都推三阻四?”
“王阿姨,我不是推三阻四……”侯亮平还想解释。
“那就找!”陈岩石拐杖一顿,“今天我就在这儿等着,戒指找不着,我不走!”
周围已经有工人围上来看热闹。
侯亮平脸上一阵红一阵白。
他知道,陈岩石这是故意的。
故意在他最落魄的时候,来踩一脚。
“好,我找。”侯亮平咬着牙,“老吴,带人去分拣车间,把所有垃圾都翻一遍,找戒指!”
老吴张了张嘴,想说什么,看到侯亮平的脸色,又咽了回去。
分拣车间,臭味熏天。
侯亮平戴着口罩、手套,和工人们一起,在成堆的垃圾里翻找。
烂菜叶、剩饭剩菜、用过的卫生纸、各种瓶瓶罐罐……垃圾混在一起,在高温下发出发酵的酸臭味。侯亮平强忍着恶心,一铲一铲地翻。
“侯站长,您去歇着吧,我们来就行。”老吴看不过去。
“不用。”侯亮平头也不抬,“陈老在外面等着呢,我不亲自找,他能满意?”
工人们窃窃私语。
“这老头谁啊?这么大架子?”
“听说是以前的老领导,退休了。”
“退休了还这么横?不就是个戒指吗?”
“人家是领导,领导的东西,丢了就是大事。”
侯亮平听着,心里更堵。
是啊,领导的东西,丢了就是大事。
哪怕是个戒指,也得让一个站长带着工人在垃圾堆里翻。
凭什么?
就凭他是陈岩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