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景烨又跟苏清渊说会话,在马上偏过头,正想看一眼沈音的马车是否跟在后头,目光不经意间扫过林照雪和萧景烨的方向。
只见两人并辔而行,挨得极近,正低头说着什么,萧景烨那张脸上竟带着一种他从未见过的松散笑意,眉眼弯着,瞧着竟有几分像是一条正被顺毛捋顺了的哈巴狗,连尾巴都像是翘着的。
“哎,阿弟,”
萧景恒收回目光,语气里带着几分稀罕,
“这萧景烨竟和你表弟走得这般亲近?”
苏清渊也顺着他的视线扫了一眼,“他们两人一路经历生死,有些交情,不足为奇。”
萧景恒“哦”了一声,
“弟媳妇儿路上的事,我也收到折子了。”
他语气沉了半分,“此事我定要给她一个交代。”
他叹了口气,眉头微微蹙起,“当初我精挑细选,亲点八十人护送她与离王一道去寻你,谁知那八十人中竟有大半数心存反意,要对她下手,若非弟媳妇儿机敏,此事还不知要如何收场....”
他说到此处声音低了些,“我收到信时,后背都惊出了一层冷汗,还被你阿姐锤了好几拳....”
苏清渊等他说完了,才开口,轻叹一声:“此事我与绵绵已然处置妥当,阿兄不必再为此费神,绵绵也不会怪罪阿兄。”
两人说话间,已经快到了宫门前。
林照雪缀在队伍后头,望着前方那道渐渐逼近的宫门,心里忽然生出一丝迟疑。
他微微夹了一下马腹,靠近萧景烨,声音压得有些低。
“烨宝……我能不能先回兄长家中?这宫门,我便不入了吧。”
萧景烨闻言,当即正了脸色:“如何不进?雪宝,你立了那样大的功劳。”
林照雪微微一愣,没明白那话是从何处落下来的:“我……立了什么功?”
他自己竟全然不知。
萧景烨一脸正色,“若不是你带着萧绵绵出城,咱们能在山中撞上那群瓦剌人?你若不曾以身涉险,萧绵绵哪有时间布下后手?那近百人的瓦剌俘虏,你少说也占了一半的功劳。”
林照雪被他这一串话说得嘴角微微抽了一下,他四下看了看,正打算叫阿福去跟萧绵绵说一声,自己便先回府去,可他还未开口,阿福已经策马从前方折返过来,到他面前勒住马,语气恭敬。
“小公子,主子方才吩咐了,请您一同入宫。”
林照雪听了,便没有再多说,只点了点头,将缰绳在手中换了个方向,跟着队伍一道往宫门方向行去。
.......
皇宫,议事大厅内。
灯火通明,满堂肃穆。
萧景恒端坐于上首,目光缓缓扫过殿中站立的将领。
宋子昂、狄青峰、徐将军等人分列两侧,甲胄在灯火下泛着暗沉的光,像一排被磨砺过的旧刃。
萧景恒没有多余的客套,直接开口:“宋子昂。”
宋子昂出列,单膝跪地:“臣在。”
萧景恒的目光落在他身上,语气平稳而清晰:“蒙州一战,你率部守城半月,军械调度无一处疏漏,封十六卫将军,领三品衔。赐银千两、绢帛百匹,妻母封四品诰命!!”
宋子昂神色激动,扑通一声叩首下去,“臣谢皇恩!!”。
萧景恒又看向狄青峰:“狄青峰,你于侧门设伏、夜破敌营,当升任云麾将军,赐金甲一副、银千两!妻母同封四品诰命。”
狄青峰亦叩首谢恩。
起身后和宋子昂对视一眼,俱都压不住心中惊喜。
轮到徐将军时,萧景恒的语气略缓了些:“徐将军,你守城有功,又主动请缨去的蒙州,朕赐你安远将军封号,金五百两,银五千两,母亲三品诰命。”
徐将军喉头微动,低头拱手:“末将……谢皇上隆恩。”
萧景恒没有继续往下念,挥了手,让身旁的随侍念道:
“参将赵毅,守城有功,晋为游击将军,赐银三百两,授其父六品散官衔。”
“千户刘武,率部于城下斩敌首二十三级,擢升参将,赐良田百亩,其妻封七品诰命。”
“副将周远,临阵不退,身中三箭仍不下城楼,拨为副将实衔,赐金带一条,其长子荫补禁军百户。”
“都司李成,押运粮草途中遇伏,力战而亡,追赠昭勇将军,赐祭银一千两,立碑于蒙州城外,其子承袭百户,其母养赡银按月发放,终身不绝。”
“哨骑王四,探得敌情有功,拨为校尉,赏银百两,御赐‘忠勇’二字牌匾,悬于其家乡门楣。”
..........
内侍念得极稳,每念完一道,殿中便有人应声出列,跪拜谢恩。
等念完,萧景恒又沉声开口。
“蒙州虽已解围,但边境仍需重兵镇守,除了徐将军外,朕问你们,谁愿往?”
厅中静了一瞬。
随即,一名参将率先出列,俯身跪下:“臣愿镇守蒙州,以报皇恩。”
紧接着,又有数人齐齐跪倒,甲胄磕碰声在殿中接连响过,萧景恒微微颔首,目光从那些低垂的头顶上依次扫过。
“蒙州苦寒,留守不易。朕知你们甘愿前去,朕便以十倍嘉奖相待。”
“凡战死者,赐祭银、荫子、立碑,家中有父老者按月给米,凡带伤者,依等次拨银、迁职、赐田,凡有功者,升迁、赏物、赐匾,朕不吝赏。”
“其余诸将,各按功次叙用,不日便行。”
殿中跪拜声再起。
众人心神彭拜!他们武官的日子终于来了!!
正说着话,外头忽然传来通报。
大长公主萧令仪与广平郡王萧林远到了。
萧景恒闻言,抬手示意殿中重臣先行退下,只留了萧景烨、苏清渊、萧绵绵、林照雪几人在侧。
萧令仪跨过门槛,衣摆随着她的步伐缓而稳地落定,萧绵绵起身迎了两步,微微屈身。
“母亲。”萧令仪点了一下头,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随即转向萧景恒,依礼行过,也未等赐座,便自行在下首落座,动作流畅而自然,仿佛这座殿堂的座次早就在她心中排定。
萧景恒笑着开口:“皇姑母来得正好。”
萧林远跟在大长公主身侧,低眉落座。
他坐下时,目光不经意地抬了一下,恰好落向对面,然后他便看见了林照雪。
他先是微微一顿,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绊了一下,随即像被牵住了线头一般,再也移不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