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景烨背着人走了一段,脚下的碎石硌着靴底,他却走得极稳。
他侧过头,用肩头蹭了蹭林照雪额前被风吹散的碎发。
“雪宝,别怕。”
林照雪伏在他肩上,眨了眨眼,没有应声,却忽然偏过头去,又把萧景烨的脑袋也拨转向前方。
然后他伸出双臂,轻轻环住了萧景烨的颈项,把整张脸都埋进了宽肩里,没有再开口说话。
萧景烨生怕自己脚下一个不稳,会摔下,眼睛一瞬不瞬的盯着前头的路,也就看见了萧绵绵这一路的做派。
只见萧绵绵那细瘦的臂膀抡着比她胳膊还粗的麻绳,一下一下往坡下老树的横枝上甩,每一道弧线都精准地缠住枝干,再借着自己退下那股力道把一串瓦剌人拖拽着往坡底滑去。
树头被拽得东倒西歪,枯枝断落声此起彼伏,一片接一片地倒伏下去。
萧景烨看着又一棵被拽歪的树,终于忍不住开口。
“萧绵绵,这些人都死透了吧?”
萧绵绵从边上拾了一截粗壮的树枝扔过来让他接好。
“怎么会呢?此法可是我精心所想,这些个瓦剌人,方才在上头的,等会儿便会在下头,轮换着来,保证只伤不死。”
萧景烨接住那截树枝,低头看了一眼,又抬头看了看前头那些东倒西歪的树影和绳端连着的长长一串身影,终于偏过头,压低了声音对背上的林照雪嘀咕道。
“雪宝,女人太可怕了,咱们以后别跟女人一起玩。”
林照雪趴在他背上,无言片刻后,心头却想起。
他从小到大,除了母亲、大长公主,便只跟嫂嫂这一个女子认真相处过,实在也不晓得旁的女子是什么脾性。
萧景烨以为刚刚已经是开了眼界了,谁知在山脚处,他再一次被萧绵绵的行为刷新了见识。
只见她利落地将那些瓦剌人用衣物捆成树枝捆成一串,一端系在马鞍侧边,人挂在树枝间晃荡着。
林照雪那头也被她如法炮制,三十个人整整齐齐挂在那匹马的两侧边。
剩下的,全搁在萧景烨这头了。
萧景烨看着自己马侧那长长一串横七竖八的身影,张了张嘴,正欲开口反抗。
萧绵绵已经笑眯眯地看了过来,“怎么,你不行?”
萧景烨嘴一闭,把喉咙里的话咽了回去。
“你才不行!我一个男人,我行的很!”
他转头看向林照雪,“雪宝,你别听她胡说!”
林照雪站在一旁,一脸认真地望着他。
“我知道,你很行的。”
萧景烨听了这话,嘴角当即弯了起来,冲着萧绵绵一扬下巴。
“哼!萧绵绵,今日我便让你看看我的厉害!”
他说着便将那粗绳往马鞍上一缠,翻身上马,扬鞭一甩,马蹄踏起一阵尘土,拽着那一串瓦剌人便朝蒙州城方向奔去。
尘土滚在枯草根与碎石之间,将天边那线薄薄的暮光衬得愈发辽远。
萧绵绵看了一眼他的背影,又偏头冲林照雪一扬眉。
林照雪回了她一个笑,也翻身上马,两匹马并肩沿着山路返回,一前一后,在暮色中卷起两道细细的烟尘。
...........
蒙州城内,
苏清渊端坐主帅位上,目光沉如寒潭,落在下方跪着的马超身上。
马超面色青白交错,额上汗珠沿着颧骨滚落,他今日才刚刚得知,自己麾下竟有过半人马早有反心,不仅图谋欺上瞒下,更意图袭杀郡主!
苏清渊:“此等重罪,按律当斩。”
他顿了一瞬,“但郡主开恩,准你在蒙州戴罪立功。”
马超猛地抬起头来,一双虎目登时泛了红,喉头滚了几下,才发出声来。
“求大人替下官……叩谢郡主娘娘恩典!马超定不负郡主娘娘恩德,誓死以报!”
苏清渊未再看他,只抬了抬手示意他起身。
话还未及出口,外头阿福已躬身疾步而入。
“主子!主母带了近百名瓦剌俘虏回城!”
苏清渊当即起身,衣摆带风,边往外走边问:“绵绵可有受伤?”
阿福紧跟其后:“主母一切安好!”
苏清渊已翻身上马,一路策马直奔城门。
他勒住马时,城门处已围得水泄不通,百姓与官兵里三层外三层地挤在道旁,目光尽数落在城门外那一串长长的人影上。
近百名瓦剌兵被衣物串成一串,衣衫褴褛、东倒西歪地挂在马侧。
围观的人群先是惊叹于郡主竟能俘回这般多俘虏,随即便开始七嘴八舌地点评起来。
“这瓦剌人不都说身高八尺么?怎么这几个腿这般短?”
“哎哟,你瞧那身上长的毛,都快长到下巴颏了!真他娘的磕碜!”
“咦!这脸长得比我家的驴还长!”
“啧啧啧,你们瞧瞧那牙,黄得比我那成日往茅房跑的狗还甚!”
议论声此起彼伏,夹着笑声和啧啧声,毫不客气地往瓦剌俘虏身上招呼。
那瓦剌俘虏里也有几个体质好些的,半路上便醒了,迷迷糊糊中听见四面八方的指指点点,虽不能字字听懂,但那语气、那目光,分明是将他们当作了牲口一般评头论足。
其中一个当即怒目圆睁,挣扎着就要起身扑向人群。
旁边的看守士兵眼疾手快,一脚踹在他膝弯处,将他踹得跪倒在地,又用刀背压住他肩头。
“老实点儿!”
那瓦剌人趴在地上,胸口剧烈起伏着,却到底动不了了。
苏清渊的目光越过人头,落在萧绵绵身上。
萧绵绵因抡了一整日粗绳,此刻胳膊也微微发酸。
她正轻轻往后伸展了两下,还没来得及收回,便被人从马背上稳稳接住,落入一个带着皂荚与松雪气息的怀抱中。
“绵绵!”
苏清渊一手托着她后背,一手箍着她膝弯,将她从马上抱下来,稳稳落地。
萧绵绵被他揽在怀里,便弯着嘴角将事情的经过简略说了一遍。
苏清渊听完,眉头却拧了起来:“那条路是哨探每日必经之地,瓦剌人藏在那里,定然另有所图。”
苏清渊低头,又把语气压得低了些,“怎的不先回来告知我一声?独自前去,若是出了事……”
萧景烨在后头勒着马,闻声冷哼一声:“还有老子呢!还有我雪宝呢!”
苏清渊偏过头,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瞬,眉头高高蹙起。
“雪宝是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