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清渊在门口站了片刻,轻咳一声,原本想提醒屋中人他回来了。
谁知案前三人都聚精会神地凑在那张图纸上,压根没有人听见。
他目光先是落在萧绵绵身上。
她坐在长凳最边上,身形显得比昨日白药单薄了些,腰背却仍挺得笔直,正低头在纸上添着什么线条。昨夜她几乎没合过眼,原本想着今早让她好生歇上整日,如今看来,她是半分也没歇着。
苏清渊实在心疼,只想着让屋里两人出去自己能抱着人好生哄上一番。
他往前走了两步,开口唤了一声:“绵绵。”
萧绵绵闻声正要回头,身侧却忽然又响起一道声音,“哎,嫂嫂,你且看看这里,这两处榫口的位置,一个偏内一个偏外,区别在何处?”
林照雪指着图纸上两处看似相近却略有不同的线脚,语气带着几分探讨的急切。
萧绵绵那本要拐过来的头便顿住了,身子微微往林照雪那边靠了靠,三个人又头凑到了一处,重新落回那张图纸上。
她伸手指着左边那处,指尖沿着线条缓缓移过去:“这一处是以承重为主,榫口向外斜切,用于承托横梁与纵梁的交接,受力自上而下,压得越实咬得越紧。”
她又将指尖移到右边那处,“这一处则是为防侧偏而设,榫口向内收窄,一旦两侧受力不均,便会自行卡紧,不会因震动而松脱。”
林照雪和萧景烨各自垂目看着纸面上那两条看似相近实则不同的弧线,听完她的话,愣了一息,便齐齐点头。
“原来如此。”
林照雪直起身来,眼睛里还带着恍然大悟后的亮光,由衷地夸了一句。
“嫂嫂,你好聪明。”
萧景烨在旁边哼了一声,随即挺了挺腰板。
“这有何难?你现在记下了便成,下次若忘了,问我也是一样的。”
林照雪笑了笑,没接话。
萧绵绵看不得他这副得意模样,随手往图纸左下角一处结构上一点。
“那你说说,这两处有何区别?”
她指着图纸上两处看似相似、实则功能迥异的榫口。
“一处在底座前缘,一处在后侧转角,同样是楔入横梁,为何一处用直榫,一处用斜榫?”
萧景烨伸头看了半天,
“嗯...这个嘛...这个...”
林照雪在一旁看着,终于看不下去了,笑着替他打了圆场。
“嫂嫂,你就饶了他吧,他向来是嘴上快些,我让他给嫂嫂认个错。”
他说着伸手抵了一下萧景烨的胳膊,压低声音催促,“快些认错!”
苏清渊站在几步开外,一直没插话。
他看着这一幕,面上的神色没什么变化,心里却不动声色地转了一圈。
这个萧景烨,平素自负得很,从不轻易在旁人面前低头,更遑论认错,怎么可能给绵绵认错?!
他想,照雪还是年轻了些,日后,还是该寻机叮嘱他一二。
这种人不值得交往。
苏清渊脚步刚往前迈出一步,正要等萧景烨那话头落定、倘若他嘴里再不干不净,便提着他的后领将人丢出去。
谁知那道步子才踏下半寸,萧景烨竟已经笑呵呵地开了口。
“好吧,既然雪宝都这么说了,那我便同你道个歉。”
他朝萧绵绵拱了拱手,语气里带着几分故意拿腔拿调的姿态,嘴角却弯着。
“表妹,请受表兄一拜,刚刚是我错了,还望表妹莫要与在下计较一二。”
林照雪站在一旁,素日里清冷的眉眼不自觉地弯了下来,连唇角都带上了笑。
就连绵绵也变得跟平时不大一样。
她向来温柔体贴,甚少跟人打骂吵闹之时,此时却伸手绕在后方,一下拍在萧景业的后脑勺上。
“这还差不多。”
萧景烨龇牙咧嘴地缩了缩脖子,三个人便又挨在一处坐了下来。
苏清渊眉头微微蹙起,终于被那道忽略的边界硌了一下,开口唤了一声:“绵绵。”
萧绵绵这才从图纸上抬起头来,放下手中的炭笔,笑着起身。
“夫君回来了。”
苏清渊看着她恢复了惯常温柔端方的模样,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不轻不重地拧了一下,却到底舍不得在面上带出半分,只温声开口。
“可用过膳了?”
萧绵绵摇了摇头:“还没。”
苏清渊眉头又紧了一分:“这都什么时辰了?快叫人上饭。”
两人一并往偏厅走去。
身后林照雪与萧景烨不知何时也跟了上来,一前一后地跟在两人身后。
等到了偏厅里,林照雪上前两步,恭恭敬敬地朝苏清渊行了个礼:“兄长回来了。”
苏清渊“嗯”了一声,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瞬。
“跟你表嫂在学什么?”
林照雪老实答道:“嫂嫂在教我各处房梁的榫卯结构。”
苏清渊听了,心里浮起方才他赖在萧绵绵身旁模样,虽有些不喜,可对着他到底说不出重话,只委婉地叮嘱了一句。
“下次莫要学到这么晚,仔细伤了眼睛。现在先回去歇着吧。”
林照雪还没应声,后头萧景烨便探出半个身子来。
“回什么回?我们也要用膳。”
苏清渊眉头一抬,正要沉声训斥,话还没出口,余光却忽然瞥见林照雪站在萧景烨身侧,面色难过?的模样。
于是那句已经到了舌尖的话便卡住了。
片刻后他移开目光,语气淡了半分:“……那便让人多加两副碗筷吧。”
于是这一夜,四人便围着一盏灯,吃了一顿奇奇怪怪的饭。
晚膳撤下,灯盏添了新油,苏清渊原想着一整日未得与萧绵绵独处,趁着夜色正好,与她早些安置。
谁知林照雪与萧景烨像是被那长凳黏住了一般,屁股不离座,反倒将萧绵绵围在中间,嫂嫂长、嫂嫂短地问个不停,从榫卯问到绞盘,又从绞盘扯到了投石机的杠杆比例,问得又密又细。
苏清渊端茶坐了一旁,起初还想等着他们自觉退去,可一盏茶凉了又添,添了又凉,那两人依旧没有要走的意思。
他倒也看清了,林照雪对这奇门机巧,确实着了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