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绵绵三个人坐在了靠近楼梯下的一个小方桌那儿,天黑没什么灯竟也几乎看不见人。
那店小二胆战心惊的站在柜台后,没过多久,楼上便有脚步声陆续传来,靴底踏着木阶,节奏沉稳而整齐。
先下来的是一批约莫七八人的官兵,皆是行伍打扮。
青色短褐外罩半旧皮甲,腰间佩刀,刀鞘被磨得发亮,衣摆沾着赶路的风尘。
几人神色平静,举止透着习武之人惯有的利落,寻了厅堂左侧角落落座,各自拿起碗筷,也不多话。
店小二端着茶壶过去,给每人斟了一碗,几人抬头点了点头,低声说了句“有劳”,便埋头用饭。
没过片刻,楼上又下来一批人。
这一批人衣着更为齐整,腰间佩刀镶着铜饰,靴边没有泥痕。
为首那人身量高大,目光在厅中扫了一圈,睨了左侧角落一眼,哼了一声,像是看到什么不值得正眼瞧的东西,便径直走到堂中最亮堂的中央,大剌剌地坐下。
其余几人随他落座,坐姿散漫,靴子直接翘在条凳边沿上,像是进了自家院子。
刚端起碗筷,其中一人低头瞥见杯中是空的,抬手便将碗筷往桌上一摔,铛的一声脆响,拉长调子朝柜台方向喊了一句。
“死了不成?没瞧见爷爷杯子是空的?”
店小二腿肚子一颤,赶紧提着茶壶小跑过来,手抖着斟满。
那人也不看他,端起碗灌了一口,像是渴了很久。旁边一人嗤笑,拿胳膊肘捅了捅同伴。
“走这么多天,你他娘的脸都吹黑了。”
另一人仰头笑了一声,拍着桌沿接道:“老子的脸黑?你没见徐怂货那脸!”
他故意拖了个长音,伸手比了一下。
“那才是真的黑!哈哈!”
话音一落,中央这桌便哄笑起来,碗筷磕碰声和骂骂咧咧的谈笑声混作一处,将厅堂内本就不多的安静彻底搅散。
店小二退回柜台后,往萧绵绵那桌暗影处飞快地瞥了一眼,又垂下了眼。
那桌人哄笑声未落,其中一人搁下酒碗,压低了声音道:
“咱们这般行事,到时候太傅大人若是追究起来,可如何是好?”
旁边那人嗤了一声,靠在椅背上,翘着腿,声音不遮不掩。
“治罪?治老子什么罪?又不是老子让山匪来劫人的!咱们可没听太傅号令,是奉了皇命出京的。”
“当时山匪来时,主子亲口说了要分开走,各走各的路,如今悠哉悠哉走到这儿,再等个五六日便到蒙州,到时候把货一卸,回去跟太傅装模作样走个过场,回了京,咱们还是营里的主参将,老子怕个球!!”
旁边几人听了,连连点头附和,正要再说笑几句,左侧角落里忽然传来一声巨响。
先下来的那伙人中,为首那个猛地一掌拍在桌面上,震得碗筷齐齐一跳,连灯焰都晃了晃。
他站起身来,目光直直望向中央那桌,咬着牙根挤出一句。
“何中天!!你找死!”
中央那桌几人当即站起身,何中天走在前头,仰着下巴,嗤笑了一声,像是早就等着这一刻了。
“李子易,老子都已经把你当死人了,你他娘的还不知道缩头夹尾做人。你以为跟徐怂货称兄道弟几日,便有资格来跟老子说话了?”
李子易声音压着怒意。
“郡主如今失踪,我等同徐参将日夜奔走寻人!你们倒好,不寻人便罢,竟还敢在此出言不逊!等到了蒙州,你看我不在太傅面前参你一本!”
何中天不恼反笑,仰头哈哈大笑,笑声在厅堂里撞了两圈才落下来。
“说你傻,你还真傻给我看!去太傅面前参我?”
他止住笑,往前迈了半步,靴尖正好碾过方才那只碎碗的边沿,发出一声细碎的响。
“你他娘的跟你的徐参将,能不能活到那会儿还两说呢!这长途漫漫,前头后头都是路,说不准哪天夜里遇上什么山匪劫道,命没了,那也是说不准的事。”
旁边几人瞬间哄笑起来。
何中天说的那些话,旁人听不明白,他们自己心里却门清。
自郡主失踪后,他们便商议先回京禀明圣上,请兵剿匪。
偏偏徐参将和李子易死咬住一个说法,说在前头村镇发现了郡主留下的印记,非要一路寻过去,拿了刀架在何中天脖子上逼着他们同行。
一路上他们走得磨磨蹭蹭,倒叫何中天几人碰上了护送物资的林参将,几家拐着弯儿沾亲带故,一合计便有了计较。
郡主是在他们眼皮子底下不见的,无论如何回京都是大罪,何不趁机将徐参将和李子易一并除掉,再把郡主的失踪推在他们身上?
如此既能脱罪,又有了完美的说辞。
今夜便是定好的时辰,他们将李子易和徐参将分在两处,客栈里里外外都清空了人,只等酒过三巡、夜深人静,便将这桩事永远埋进榆林城的夜色里。
李子易几人面色铁青,手按在桌沿,指节泛白。
“何中天!人在做,天在看。你不仁不义,必遭天谴!!”
何中天一脚踹翻面前的矮桌,碗碟哗啦碎了一地,他踩过碎片,声音懒散却带着狠意。
“天谴?老子在这就是天!!你让这天,谴一个给我看看?”
李子易怒极反笑,声音拔高:“你大胆!你要造反不成?!”
何中天手腕一翻,长剑出鞘,寒光映着灯焰。
“老子今日就是反了,你去地下,跟先帝告状吧。”
话音未落,剑锋已朝李子易当头劈下。
李子易侧身一躲,靴底在木板上滑出一道弧线,右手探向腰间刀柄,就在他指尖触到刀柄的前一瞬,一张漆黑的桌面忽然从侧面横砸过来,带着一股不容闪避的力道,将何中天逼退了两步。
李子易借着那一瞬的空隙,扶着桌沿站定,抬头一看,整个人僵住了。
“……郡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