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芊柔近来带孩子带出了经验,从袖中抽出一方帕子,叠了两下折成一只小兔子的形状,递到那孩子面前,三言两语便哄得他止了哭声,鼻头红红地接过帕子,捏在手里翻来覆去地看。
苏蓉儿顺势朝顾衍之递了个眼色,顾衍之会意,弯下腰朝那孩子招了招手。
“走,带你去院子里看看有没有梅花。”
那孩子迟疑了一下,看了一眼徐嫣宁,见她微微点了头,这才松开攥着她裙角的手,跟着顾衍之地往院子里去了。
萧绵绵望着那道小小的背影,目光在他挺直的肩背和白净的面容上停了一停,这孩子虽年岁小,言谈间却透着几分与年纪不符的镇定,样貌也生得极好,瞧着不像寻常人家的孩子,至少该是读书或为官的人家出身,才有这般自然而然流露的教养与气度。
她收回目光,没有多问。
时辰尚早,众人在院子里各自散开玩了起来。
套圈、投壶、飞花令,各占一处,热闹却不拥挤。
李依依非得拉着萧绵绵比试套圈,摩拳擦掌地摆了一排小银锭子,说要跟姐姐一较高下。
结果三局下来,满地的银锭子一个不落地全进了萧绵绵的口袋。
李依依脸上的笑僵了僵,瞪着眼看了半天,气得把手中的竹圈往桌上一搁:“不玩了不玩了!我玩不起了!!”
李依依气鼓鼓地转身,换了个目标,笑嘻嘻地凑到林照雪跟前去搭话。
“美人啊……”
林照雪:“????”
李依依被自己嘴快吓了一跳,连忙改口。
“啊呸!不是...那个……林公子啊,嘿嘿……”
林照雪一脸平静的看着她。
李依依站在原地愣神了一会,突然挠了挠后脑勺,半晌才转头朝萧绵绵茫然地问。
“哎,姐姐,我方才要干甚来着?”
萧绵绵走过去,伸手在她脑门上轻轻敲了一下。
让司琴将院子里的丫头一起过来玩,把地上有摆满了金瓜子,金豆子之类的东西。
丫头们起初还不好意思,被司琴推着上前,又见司琴从袖中取出一把金灿灿的瓜子搁在托盘里,一个个眼睛便亮了起来。
丫头们在这边玩着,他们几人都去了后面的投壶场上。
男女两边各踞一侧,竹箭破空的嗖嗖声与落壶时的清脆叮咚此起彼伏。
萧绵绵手起箭落,十发十中,引得所有人一阵高声喝彩。
苏芊柔、李依依与徐嫣宁也不遑多让,各自投中四支,虽不及萧绵绵万无一失,比之平时,却也已是极好的手气。
男子那边,除了那位小豆丁握着竹箭踮着脚怎么也投不进去,急得额角冒汗外,其余几人都稳稳当当地各中了六支。
小豆丁扔了几次都没中,委屈巴巴地看了一眼徐嫣宁,她过去,将他的手往高处抬了抬,那箭便在空中划了一道歪歪斜斜的弧线,堪堪落入壶口,发出一声清脆的响,顿时高兴得跳了起来。
“娘子好棒!!”
徐嫣宁立马松了手,不理他了。
众人都笑得不行。
午膳过后,略作歇息。
男子几人在林照雪那边围了一局棋,落子声细碎而沉稳。
萧绵绵几人则围着那小豆丁坐在暖阁里,徐嫣宁坐得离他最近,他便一直挨着她,像一只寸步不离的小尾巴。
萧绵绵看着他,温声道:“我摸一摸你的头,看看你到底几岁了,好不好?”
那孩子仰起头来,眨着眼睛看她,认真地说:“你也很好看!像仙女一样!”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
“可我最喜欢的还是我娘子!”
徐嫣宁一时不知该接什么话,彻底无言了。
萧绵绵笑出了声:“那可巧了,我也喜欢你娘子。”
徐嫣宁的脸腾地红了,强忍着自己脸上的笑意,一脸温柔的看向萧绵绵。
萧绵绵没有再多说,将手轻轻放在那孩子的头顶上,指尖从他的前额沿着头骨慢慢抚至后脑,不轻不重地按了几处,又沿着耳后的脉络缓缓滑落,最后顺势搭在他的脉门之上。
她沉吟了片刻,抬眼与坐在对面的苏蓉儿交换了一个极快的眼神,苏蓉儿会意,立刻站起身来,笑盈盈地牵起那孩子的手。
“走,姐姐带你去找林哥哥玩去,他那里有木雕的小马,可有趣了。”
那孩子看了一眼徐嫣宁,见她微微点头,便乖乖跟着苏蓉儿出去了。
等那小小的身影消失在门外,萧绵绵才放下手来,轻轻摇了摇头。
“这孩子瞧着只七八岁的模样,可头骨摸起来却已是十二三岁的骨相。”
众人面面相觑,李依依先开了口:“啊?那怎的这样矮小?”
萧绵绵神色微微凝了一瞬,“他身体里像是中过毒,虽已退了大半,却还有些残毒留在经脉里,拖住了骨血生长,看这情形,大约是幼年时便落下的。”
她说着,朝门外唤了一声夏至,低声交代了两句。
没一会夏至手中托着一只青瓷小瓶进来了,递到萧绵绵手中。萧绵绵接过,转手递给徐嫣宁。
“宁儿,这瓶药你收着,每日早晚各服一回,替他散一散体内残存的毒素。”
她看了徐嫣宁一眼,语气温和却带着几分斟酌。
“你独自住在天工坊里,难免冷清,这孩子你若瞧着合眼缘,便留在身边也无妨。回头拨一间空房给他住着,春夏两季好好养一阵,底子慢慢补上来了,个头自然也能跟着往上走。”
徐嫣宁接过药瓶,低头看了看那只青瓷小瓶,瓶身温润,触手微凉,她握在掌心里片刻,然后轻轻点了点头。
“谢谢姐姐,我替他记着。”
等到日头将落,众人才三三两两地起身告辞,关了门,满院子只剩三人。
萧绵绵把温酒的小炉挪到廊下,自己半躺在一把宽大的竹椅里,苏芊柔和林照雪各占了一把,三人各自握着一只小瓷瓶,瓶中的酒还冒着细细的热气,被冬夜的凉风一扑,便化成一道若有若无的白烟,散在渐浓的暮色里。
远处断断续续地传来几声鞭炮响,皇上不许权贵人家庆贺,却没拦着百姓们。
萧绵绵仰着头,望着天。
心中轻叹一声,好想他呀...
也不知蒙州现在如何了...
蒙州,
案上一灯如豆,光晕只堪堪笼住面前一方纸面,将桌前的人影投在身后的墙壁上,拉得又长又静。
苏清渊坐在案前,笔尖悬在纸上,而后提笔一笔一划的写了下来。
“绵绵吾妻,见字如面。蒙州冬深,朔风凛冽,然所幸诸事尚顺。城外瓦剌已敛迹数日,城中渐有生气……想你...想你...想你...想你...”
苏清渊停笔悬于纸上,沉默片刻,搁下了笔。
墨迹在纸上慢慢干透,然后缓缓伸出手,用指腹沿着最后一行字的墨痕轻轻抚过。
纸面微凉的触感从指腹传来,他不急不缓地摸过一遍,然后将那信轻轻折起,棱角对齐,妥帖地放进了书案旁一只暗红色的木匣里。
灯花轻轻爆开一下,发出细微的声响,他的眼睫随之微微眨动了一瞬,而后轻叹口气。
相思之苦,果真蚀骨入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