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日一早,天光刚刚透亮,洪州的晨雾还未散尽,队伍已整装待发。
禁军一前一后,甲胄鲜明,将中间的车马护得严严实实,缓缓朝城门方向行去。
谁知还未到城门口,远远便看见黑压压一片人,将城门口堵得严严实实。
苏清渊微微蹙眉,勒住马,抬手示意队伍放缓。
马超策马上前看了一眼,又退回来,压低声音道:“世子,是百姓。”
苏清渊策马过去,到了最前头。
百姓们挤在城门口,手里攥着东西,有的捧着一把野菜,有的拎着几只不知何时寻来的野果。
他们衣衫破旧,面色蜡黄,可眼睛都亮亮的。
为首的是一个头发花白的老汉,手里攥着半块黑乎乎的干粮,嘴唇哆嗦着,想往前递又不敢,只将手举得高高的,声音又哑又涩。
“大人……地里头还没有收成,实在是……拿不出像样的东西来……”
“您对我们洪州有大恩啊!!咱们这心里头……过意不去啊!”
他身后的人纷纷跪下,老汉跪在最前头,额头抵着冰凉的地面,声音哽咽。
“多谢众位大人!多谢郡主!是你们救了洪州啊!!”
人群里响起稀稀拉拉的应和声,渐渐汇成一片,又渐渐低下去,变成压抑的抽泣。
苏清渊站在队伍最前头,目光缓缓扫过那些跪伏的身影,沉声道:
“洪州的地,是咱们一起救下的。往后好生耕种,明年的今日就可积谷成山!!”
没有多余的劝慰,没有冗长的许诺,只有这一句,稳稳当当落在众人心头。
百姓们伏在地上,泪水砸进尘土,洇开一小片深色的湿痕。
他们端端正正地行了一个大礼,而后起身,让开道路,退到两旁。
苏清渊坐在马上,微微侧身,朝他们拱手回了一礼。
晨光从城门洞照进来,队伍缓缓出了城。
与来时不同,回去的路走得从容。
众人出了洪州地界时,还不到午时。
马车里,萧绵绵正和苏清渊说着话,突然听见外头一阵急促的马蹄声。
很快,马车外传来一声沙哑的呼喊:“大人!!请留步!”
苏清渊掀开车帘。
官道尽头,一匹快马正疾驰而来,马背上的人官袍被风吹得猎猎作响,发冠都歪了,却顾不上扶。
正是洪州知府郑通玄。
那马跑得四蹄生烟,到了马车前猛地刹住,郑通玄翻身下马,动作急得险些绊了一跤。
他踉跄两步,扑到苏清渊面前,扑通一声跪下,额头重重磕在尘土里。
“大人!”
苏清渊下了马车,弯腰伸手,稳稳托住他的手臂,将他从地上扶起来。
郑通玄抬起头,眼眶红得厉害,嘴唇哆嗦着,好一会儿才挤出话来。
“下官……下官多谢大人知遇之恩!”
今日一早,府衙便接着了朝廷的调令,命他去芙蓉城任督抚一职!他一个四品的洪州知府,连升三级,成了从二品的督抚!!
他原也是满腔抱负,年少时也曾意气风发,在先皇那朝中了探花,入官场便是五品同知。
可这官场之中,哪有他想的那么简单。
他耿直,不会钻营,不会趋炎附势,只想着如何利国利民,二十年间不知得罪了多少同僚...
本以为,洪州便是他此生的归宿了,守着这片贫瘠的土地,守着那些面朝黄土背朝天的百姓,拼了命让他们丰衣足食便算了了。
却没想到,会遇上世子。
苏清渊看着他,轻叹口气:“你是个好官,洪州灾情也是因着你的折子才被朝廷知晓。”
“我扶你上位督抚,也是因着你有这个能力,只是这芙蓉城中不似洪州,你可有信心治理?让百姓安居乐业?”
郑通玄的泪沿着脸颊的沟壑淌下来,他端端正正地行了一礼:
“下官定不负大人所托!定让芙蓉城的百姓安稳度日!!”
苏清渊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回去吧,崇州军会暂时协助你留下两月,记得你为官的初心...”
说罢便转身上了马车。
郑通玄站在原地,望着那道远去的车影,抬起袖子,胡乱擦了一把脸,心中暗暗发誓,他定不负世子信重!!
队伍缓缓前行,工部几人骑在马上,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谁也没说话。
方才郑通玄那一幕还像根刺似的扎在众人心头,一个从四品的洪州知府,被世子一句话便提成了从二品的芙蓉城督抚。
他们想起自己在官场摸爬滚打这些年,若是也能的世子提拔,那该何种风光!!
只是好像已经事与愿违了,他们因着前几日被郡主厌弃,世子那定也不会有甚嘉赏了!!
而那两个被郡主夸过几句的毛头小子,如今竟像捡了宝似的,日日笑得合不拢嘴。
工部侍郎赵德崇勒着缰绳,面色沉沉,目光落在队伍后头那两个并肩骑马的身影上。
孙有旺正侧着头跟李轻舟说着什么,不知说了句什么,李轻舟便笑了,笑声格外刺耳。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赵德崇收回目光,喉头滚了滚,没说话。
旁边一个同僚凑过来,压低了声音,语气里带着酸溜溜的火气:“老师这几日都不见人,侍郎大人也吃不下饭,可有些人倒好,被郡主多夸了几句,便当真以为自己飞上枝头了。”
另一个官员哼了一声,接口道:“不过是仗着几句好话罢了,等回了京城,看他们还怎么猖狂!”
赵德崇握着缰绳的手指微微收紧,孙有旺和李轻舟,原本是他们最瞧不上眼的两个,家贫,无根,没有束修拜师,连在工部都抬不起头来。
可如今,那两个人骑在马上,腰背挺得笔直,像是连脊梁骨都被人重新接上了一样。
午时,
队伍在官道边歇脚时,工部几个官员凑在一处,目光不时往齐鲁大师那辆马车瞟一眼。
车帘低垂,里头静悄悄的,一上午都没见人下来。
一个工部主事压低声音问:“老师今日还没露脸?”
齐鲁大师的一个弟子垂头丧气地摇了摇头,声音闷闷的:“没有……从早上起就没出来过。饭也没怎么吃。”
那人又追问道:“那……老师可说了什么?”
弟子沉默片刻,还是摇了摇头:“什么也没说。就坐在里头,也不出声。”
几人交换了一个眼神,俱都叹了口气。
有人低声骂了一句:“都是那两个惹的祸!”
他朝队伍后头努了努嘴,孙有旺和李轻舟正蹲在路边啃干粮,浑然不觉。
他冷哼一声:“等回了京城,看他们还怎么蹦跶!”
旁边的人立刻附和:“就是!没有根基的人,翻得了什么浪!”
另一个齐鲁大师的弟子声音压得更低,带着几分咬牙切齿的意味:“我反正把话放这,不许再让他们登我们的门!咱们如今这局面,都是那两人闹的!郡主夸他们,那是郡主心善,他们倒好,真把自己当个人物了!”
“我看他们日后在京中还怎么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