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景恒猛地拍了下扶手,声调骤然拔高:“不行!”

    苏清渊侧头看向殿中那些还没退干净的官员。

    工部尚书和齐鲁大师会意,连忙躬身行礼,快步退了出去。

    屋里只剩兄弟二人。

    苏清渊转过身,目光沉静地看着萧景恒,“阿兄,此次我必须去。”

    “不行。”

    萧景恒站起身,绕过龙案,走到他面前,眉头拧得死紧,“路途遥远,南边毒虫也多,你若有个闪失,让我和你阿姐怎么办!”

    苏清渊没有退,目光直视着他,声音依旧沉稳:“我不会有闪失。”

    “那也不行!”

    萧景恒的声调又高了几分,胸口的起伏也急了,“之前蜀州干旱,没要你去,旁人也能解决。这次洪州定然也是!”

    苏清渊蹙眉,“蜀州只是暂时干旱,地还在,百姓的寄托也在,少有人闹事。而洪州地少,如今地皮盐化,百姓失了寄托,且离王的封地离得又近,若是闹将起来,绝不是小事!”

    御书房里安静得只剩烛火偶尔的噼啪声。

    萧景恒沉默良久,手指攥着扶手,指节泛白,胸口起伏不定,喉间滚动着几欲喷薄的怒意。

    那些个无用之人!

    偌大的朝廷,竟无一人能替他分忧,逼得他阿弟要亲自去那蛮荒之地!

    他舍不得,可阿弟说的又不无道理。

    洪州之危,不止是旱,是地,是民心,是离王封地近在咫尺的隐患。

    换作旁人去,他不安心。

    苏清渊站在殿中,轻声道:“今夜我便出发,阿兄,让阿姐莫要操心我,此去洪州,定不辱使命,大虞,绝不会出现变故。”

    他顿了顿,声音放轻了几分,“只绵绵还需你们照料一二……”

    ......

    深夜时分,栖云阁,

    萧绵绵平躺着睡得香甜,一双大手轻轻抚在她的脸庞...对着红唇轻轻印了下来。

    而后沉默着用目光描绘许久,决然起身。

    只刚走一步,手便被人从身后轻轻拉住。

    他惊讶地回头,屋中昏暗,却足以看清萧绵绵半撑着身子,长发散落,衬得那张脸愈发白皙如玉。

    苏清渊心口一软,转身坐下,伸手将人搂进怀中。

    萧绵绵将头搁在他肩上,声音带着刚醒的慵懒:“今夜怎么这么晚?”

    苏清渊往后稍退,伸手轻轻托起她的脸,拇指在她脸上缓缓摩挲,目光描摹过她的眉眼。

    “今夜有些事情...”

    他低头在她唇上轻轻印了一下,又一下,极轻极柔。

    定定的看着她极好看的眉眼,温柔至极:“绵绵,我还有些事,先走了……你快些睡。”

    萧绵绵应了一声,便闭了眼。

    苏清渊翻窗而出,身影如燕,几个起落便消失在夜色中。

    城外,月明星稀。

    数百官兵列阵肃立,甲胄在月光下泛着冷光。

    工部官员十余人,齐鲁大师门下弟子十余人,俱已整装待发。

    火把猎猎,映得众人面庞明灭不定,苏清渊策马而至,勒缰停住,目光如刀,缓缓扫过众人。

    “洪州旱情,已失察于前,不能再失救于后。此行不是巡视,不是安抚,是去活人。去把那些快要饿死的百姓,没用的地,从阎王手里抢回来。”

    他顿了顿,目光沉沉。

    “此去洪州,只许胜,不许败。有功者,赏黄金百两,官升三级;懈怠者、畏缩者、误事者,俱提头来见。”

    “尊太傅令!!”

    众人齐声领命,翻身上马。

    苏清渊偏头看向齐鲁大师旁的官兵,语气稍缓:“大师年事已高,策马不便,坐马车,一队人马护送。”

    齐鲁大师也不推辞,躬身行礼后,由弟子搀扶着上了马车。

    苏清渊深吸一口气,沉声喝道:“出发!”

    话音刚落,远处传来辚辚车马声。

    众人齐齐回头,月色下,一匹高头大马当先奔来,马上端坐一个高壮女子,面沉如水。

    身后一辆马车紧随其后,转眼便到了跟前。

    马车帘子一掀,一道纤细利落的身影翻身而下。

    萧绵绵穿着一身黑红骑装,窄袖束腰,长发高高束起,露出一截白皙纤细的脖颈。

    她从车辕上跃下,浑身透着一股英姿飒爽的凌厉之气。

    月光落在她身上,那张平日温婉如水的脸,此刻竟多了几分冷艳的英气。

    众人面面相觑。

    这女子也要去?这不是捣乱么?

    可看着苏太傅那张铁青的脸,谁也不敢开口。

    几位工部官员交换了一个眼色,默默低下头,心里暗暗叹气,罢了,齐鲁大师也坐着马车,留这女子与大师一道,只当给大师解解闷,大师乐呵乐呵,或许还能早日想出应对之策。

    苏清渊蹙紧眉头翻身下马,大步跨到她身侧,伸手便要握她的手臂,“绵绵!”

    萧绵绵抬眼看着他,“何时出发?”

    苏清渊喉头滚了一下,深吸一口气,沉声道:“此刻。”

    萧绵绵不再多言,侧头唤了一声:“阿蛮!”阿蛮立刻翻身下马,将缰绳稳稳递到她手中,萧绵绵接过,左手握住缰绳,右手按住马鞍,脚踩马镫,一个利落的翻身,稳稳落在马背上。

    动作干脆利落,丝毫没有拖泥带水,连那匹高头大马都微微打了个响鼻,像是也被她的气势震住了。

    她端坐马上,居高临下地看着苏清渊,“那便出发。”

    苏清渊:“.......”

    萧绵绵看他不动,指尖一扬,马鞭在空中划出一道清脆的声响。

    她胯下的骏马长嘶抬蹄,前蹄在空中猛地一蹬,随即如一道闪电般冲了出去,马蹄声碎,尘土飞扬,转眼已奔出数丈。

    苏清渊深吸一口气,大步跨到自己的马旁,翻身上马,一扬马鞭,骏马嘶鸣,箭一般追了出去。

    众人目瞪口呆。

    工部几个官员面面相觑,齐鲁大师的弟子们也愣在原地,嘴都忘了合。

    夜风里,苏清渊的声音远远传来,“跟上!”

    众人这才回过神来,手忙脚乱地翻身上马,催马急追,就连齐鲁大师的车马也在后面拼命追赶。

    众人初见萧绵绵时,心里头多少有些嘀咕,一个娇滴滴的女子,跟着去洪州,不是累赘么?

    可如今太阳西照,一上午过去了,三十几口人骑在马上,腰酸背痛,灰头土脸,再看前面那道骑在最马背上的纤细身影,脊背挺直,衣袂猎猎。

    众人恍惚间,突觉自己好像才是累赘...

    再看京中,此刻也乱了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