吉时已至,国公府大门洞开。
裴夫人一身绛紫色妆花褙子,头戴赤金衔珠步摇,通身气派庄重又不失亲和,身后跟着一位头发花白却精神矍铄的老妇人,正是魏国公府上的老夫人。
这位老夫人平日深居简出,轻易不为人做媒。
今日肯出面估计是沾着亲的缘故,她也是裴夫人的堂姨母。
两人身后,四个小厮抬着两只朱红描金的长盒,盒上系着大红绸花,里头盛着纳采的吉物。
一对活雁,羽毛鲜亮,鸣声清亮,是为“雁礼”,取阴阳和顺之意。
两匹云锦,一匹大红织金,一匹藕荷暗纹,皆是贡品级料子,光华流转。
一对白玉如意,通体莹润,雕工精细,寓意事事如意,两坛御赐桂花酒,坛身贴着黄绫封条,酒香隔着坛子便透了出来。
另有六色食材:红枣、花生、桂圆、莲子,装在一只雕漆攒盒里,取“早生贵子”之吉。
红枣、花生、桂圆、莲子、百合、龙井、冰糖、红糖,共计八样,每样都是双份,寓意“成双成对、甜甜蜜蜜、百年好合。
还有两匹细棉布、两套文房四宝、两套银质碗筷、两把红木梳子,零零总总,合起来正好十样礼品,取“十全十美”之数。
老夫人扫了一眼整整齐齐码在朱红描金礼盒中的纳采礼,便心中有了数。
裴家,当真是用了十二分的心思。
前日里刚刚从行宫回来,裴夫人却能把纳采礼备得如此周全!
单是那对活雁便不同寻常,这个季节,活雁极难寻得,需得提前好些日子托人去乡野湖泊间寻觅捕捉,再一路好生伺候着带到京城。
活雁羽毛鲜亮,鸣声清亮,瞧着一丝病气都没有,可见是下了大功夫的。
老夫人赶紧笑着起身,拄着拐杖快步迎上去,双手紧紧握住魏老夫人的手,声音里满是欢喜:“哎呀,老姊妹,咱们这是多久都没见过了!”
魏老夫人也笑着。
“老姐姐,你可知道我的,浑身懒怠。平日里别说出门了,就是院子也不想踏出一步的!”
“可有个哥儿,月前就写了信,巴巴地求着我这老婆子,说是有了心上人哦,叫我老婆子定要给他做这个媒啊!”
魏老夫人这话说得又俏皮又亲昵,把老夫人逗得喜笑颜开,连眼角的皱纹都舒展开了。
苏芊柔已经羞得钻到苏绵绵和苏蓉儿中间,把脸埋进苏绵绵肩窝里,耳根红透了,连脖颈都染了一层淡淡的粉。
魏老夫人眼睛有些昏花,目光便越过众人,笑眯眯地扫了一圈,声音里带着几分打趣和慈爱。
“哪位是柔丫头?快出来让我这个老婆子也看一看!”
苏芊柔红透了脸,心里记着苏绵绵叮嘱的“大大方方,莫要怯场”,忍着害羞从苏绵绵和苏蓉儿中间走出来,端端正正地行了个礼,声音轻柔:“柔儿见过老夫人。”
魏老夫人拉近了些看着,忽而眼前一亮,拉着她的手上下打量了一番,笑着对裴夫人道:“哎呦,这孩子长得清丽可人,见着便如沐春风,难怪那小子着急忙慌地求着我,原来是遇上了这么个妙人!”
苏芊柔羞得头都不敢抬,手指绞着帕子,恨不得找条地缝钻进去。
裴夫人看着心疼,赶紧上前搂住她,轻轻拍了拍她的背。
“姨母!柔儿脸皮薄,您可别打趣她了。”
又低头哄苏芊柔,“好孩子,别怕,伯母在呢!”
魏老夫人嗔了裴夫人一眼,笑着拍了她的手:“你这丫头,这就护上了?依老身看,也别叫什么伯母了,今日改口就叫了母亲,才合你心意!”
裴夫人喜得眼都笑眯了,拉着苏芊柔的手不肯松,嘴上却说:“哎呦,我哪是不想的呀!只是还早着呢!怕唐突了我家柔儿!”
众人一通哄笑,老夫人站在一边,与有荣焉,通体舒畅。
她原先只想着柔儿能借着绵丫头的光,在皇后跟前露个脸,寻个差不多的亲事便知足了。
没想到明德侯府这般重视,连魏老夫人都请动了,礼数周全,样样妥帖,真真是把柔儿放在了心上的。
众人站着说了会话,便落了座。
裴夫人坐下后,目光在厅中扫了一圈。
李氏边上坐着的苏芊羽黑瘦了些,瞧着不大出彩。
苏芊柔清丽,苏蓉儿妩媚,都是顶顶好的姑娘,可最打眼的还是苏绵绵,她只安安静静坐在那里,便已是满室生辉。
裴夫人不由得感慨道:“老夫人真是有福气啊,这么多的孙女,一个个都美若天仙。”
老夫人笑得合不拢嘴,嘴上却谦虚:“哪里哪里,都是些小丫头,当不得夫人这般夸。”
方嬷嬷在一旁替众人续茶,嘴角也弯着,老夫人嘴上谦虚,但明眼人都瞧得出来,她心里却受用得很呐!
魏老夫人眼神不太好使,眯着眼在厅中扫了一圈。
等目光落在苏绵绵身上时,顿时心头猛地一跳。
她哎呦一声,声音都拔高了:“老姐姐!你家莫不是真有仙女下了凡!”
老夫人还是谦虚着,连连摆手:“哪里哪里,魏国公府上的才是花容月貌,老身这几个孙女,不过是蒲柳之姿。”
魏老夫人不听她客套,朝苏绵绵招手,急急道:“快快快,快来给老婆子瞧瞧!”
苏绵绵起身,唇角带着得体的笑,走到魏老夫人面前,盈盈一拜:“绵绵见过老夫人。”
近了看,魏老夫人真是心尖一颤!
京中竟还有这样国色天香的人儿!!还是在苏国公府上!!
她一把拉住苏绵绵的手,急切地看向老夫人,眼睛亮得像点了灯一般:“老姐姐,你家这孙女还没说人家吧?”
老夫人一愣,下意识道:“额……是……确实没说人家。”
魏老夫人激动得一把站起身来,声音都拔高了。
“我家的嫡孙还未说亲呢!老姐姐,这绵丫头我着实喜欢,不若今日我就提了我家那小子过来,若是绵丫头能瞧上,咱们两家就此定下来吧!”
厅内一时安静。
而后突然传来一声嗤笑。
“一个破鞋,不要脸的贱人,魏国公府竟还抢着要,当真是笑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