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氏捂着半边脸,站在二门里,浑身发抖。

    方才那几巴掌,是苏清渊当着满院子的丫鬟婆子打的。她堂堂国公府夫人,何曾受过这等羞辱?脸上火辣辣的疼,心里更是翻江倒海。

    “反了!反了!”她咬着牙,声音从齿缝里挤出来,又尖又厉,“他苏清渊竟敢打他母亲!等老爷回来,我定要让他给我个说法!不给我个公道,我、我就不活了!”

    陈嬷嬷在一旁垂着手,心里叹气。

    夫人啊夫人,您还指望老爷?老爷见了世子,就跟老鼠见了猫似的,哪里敢替您出头?可这话她不敢说,只能低着头,装作没听见。

    李氏骂了一阵,又想起一事,压低了声音问:“峰儿那边怎么还没来?”

    陈嬷嬷道:“刚刚去问过了,说已经准备过来了。”

    李氏冷哼一声:“苏清渊管天管地,管不了我侄儿提亲!只要峰儿把聘礼抬进府里,对外头说那骚狐狸是峰儿未过门的媳妇,他还能把峰儿怎么着?”

    话音未落,院门口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一个李家小厮跑得满头是汗,脸色煞白,扑进来就喊:“姑奶奶!不好啦!大事不好啦!”

    李氏眉头一皱:“嚎什么?”

    那小厮喘着气,话都说不利索:“刑、刑部的人……一大早就去了咱们李府……说大少爷涉嫌贪污……现、现下已经被抓进大牢了!”

    李氏脸上的血色“唰”地褪得干干净净。

    她张了张嘴,一个字都没说出来,两眼一翻,身子一软,直挺挺地往后倒去。

    “夫人!夫人!”

    丫头婆子一窝蜂的过去抬人,院子里乱成一团!

    门口乱成什么样,苏绵绵一点都不知道。

    苏绵绵高高兴兴地跟在苏清渊身后,一路走到漱石居门口。

    她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自己住了几日的小院。

    院墙低矮,墙皮剥落了几块,院角的杂草倒是拔干净了——那是她拔了一整天的成果。此刻看着,竟有几分做梦的感觉。

    苏清渊见她驻足,垂眼看了她一下:“可是舍不得?”

    苏绵绵讪讪一笑:“元澈哥哥,也不是不舍。就是后院里,我自己做了个秋千……”

    苏清渊没说话,忽然伸手拉过她的手。

    苏绵绵一愣。

    他把她的手翻过来,手心朝上,眉头蹙了起来。那掌心里有好几道细小的伤口,有的已经结痂,有的还泛着红。像是拔草时被草叶划的,又像是绑秋千绳时被麻绳磨的。

    他的拇指在她掌心轻轻抚过,动作很轻,像是在碰什么易碎的东西。

    “以后不许自己做这些。”他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不容商量的意味,“缺什么,直接告诉阿顺和阿福。”

    苏绵绵心里一暖,弯起嘴角,甜甜地应了一声:“好!”

    苏清渊看着她那副乖巧的模样,嘴角也不由自主地跟着弯了一下,笑意很浅,却真真切切。

    “浣花居也有地方能放秋千,”他说,“我差人帮你做一个。”

    苏绵绵眼睛一亮,这回是真的高兴了,声音都轻快了几分:“那绵绵自己画个图样,哥哥请人帮我做出来,可好?”

    “嗯。”苏清渊点了下头,“我让人在书房给你备个书案,你直接去那画。”

    站在一旁的阿福,眼珠子差点没瞪出来。

    书房?世子的书房?

    那可是整个漱石居最要紧的地方,平日里连他进去送茶都得轻手轻脚的,生怕碰坏了什么东西。

    如今世子竟然要在书房里给绵绵小姐辟一块地方?

    他偷偷看了一眼苏清渊,世子莫不是忘了什么??

    那窗户的妙处,若是被绵绵小姐看出来……

    那还得了?!

    于是,等苏绵绵刚走,阿福便凑上前去,张嘴想说什么。

    “去把书房那扇窗户砸了。”

    苏清渊头也没抬,声音淡淡的。

    “现在就砸。午后做好。”

    阿福一愣,到嘴边的话全咽了回去。

    他飞快地应了一声“是”,转身就走,边走边在心里骂自己多嘴多舌。

    行吧,是他想多了。

    世子爷做事,哪有他操心的余地,世子都记着呢!

    这边苏绵绵回了浣花居,春桃坐在她旁边,跟着她理些线头。

    苏绵绵坐在窗前,取出今日买的草药,一样一样摊在桌上。

    艾叶、薄荷、丁香、藿香、白芷,她细细地挑拣,将杂质去掉,又用小刀切成碎末,混在一处,装进素色的绢袋里。

    针线活她做得熟稔,不一会儿便缝好了口子,又在外头加了一层青色的纱罗,打了个如意结。

    春桃在一旁看着,忍不住道:“姑娘,世子待您真好。”

    苏绵绵手上不停,轻轻“嗯”了一声。

    她低着头穿针引线,心里却转了几个弯。

    世子待她好,她是知道的。

    从进府到现在,不过几日工夫,替她换了院子,替她挡了李氏,连她手上划了几道口子都看在眼里。

    可这好从何来,她一时还看不透。如今苏清渊对她好,她领情,却不会因此昏了头。

    人和人之间,说到底,真心换真心。

    他敬她一尺,她便还他一丈。

    他护她一时,她便记他一世。

    从明日起,晨起便去问安,做些小物件,香囊也好,荷包也罢,隔三差五送过去。不必贵重,用心便好。

    感情越稳,她在国公府的日子便越稳。

    苏绵绵收了最后一针,将香囊举到眼前看了看,满意地点点头。

    “春桃,好不好看?”

    春桃笑眯眯地应了。

    “好看好看,奴婢从未见过如此模样的香囊!”

    苏绵绵做的这个香囊,乍看素净,细看却处处透着不寻常。

    先说料子。外头用的是青色的纱罗,轻薄通透,隐隐能看见里头绢袋的颜色。

    惯用的香囊一般都是些颜色鲜亮的缎子做的,春桃从未见过用纱罗做的,比起缎子的,更显不凡和飘逸。

    纱罗上的纹路不是市面上常见的云纹,而是她自己织的,在庄子上时跟隔壁婶子学的,经纬交错,织出一种极细的水波纹,光线一照,像微风拂过的湖面。

    再说里头。寻常香囊只放一种草药,气味单一,过几日便散了。她这个配了五味:艾叶、薄荷、丁香、藿香、白芷。艾叶驱虫,薄荷清凉,丁香温中,藿香化湿,白芷通窍。五味混在一处,前调是薄荷的清冽,中调是丁香的温厚,尾调是艾叶的悠长,闻着不冲不淡,恰到好处。

    还有那针线。她缝绢袋用的是藏针法,线脚藏在里头,外头看不见一个针眼。如意结打得也讲究,八个瓣,瓣瓣均匀,用的是双股线,怎么扯都不散。春桃试着轻扯了两下,纹丝不动。

    最特别的是香气。

    寻常香囊挂上三五日便淡了,她这个因着配比得当,能维持大半个月。而且那香气不沾衣裳,只萦绕在身周半尺之地,似有若无,闻着提神醒脑,却不扰人。

    苏绵绵把香囊举到眼前看了看,又放在鼻尖嗅了嗅,满意地点了点头。

    “走,送礼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