壁炉里的火焰早已熄灭,只剩下余烬和满室挥之不去的魔药清苦气息。
斯内普没有点燃任何额外的光源,他走到一张宽大的、堆满羊皮纸和厚重典籍的书桌后,在高背椅里坐下。
黑暗与寂静包裹着他,如同最熟悉的外衣。
但他的内心,却远不像表面这般平静。
指尖在光滑的桌面上无意识地画着圈,微凉的触感勉强拉回一丝飘忽的思绪。
那些来自异世的画面:漠然的眼神、飞溅的鲜血、高效的杀戮、无数变换的面孔……
一个杀手。
一个顶级的、冷血的、经验丰富的杀戮机器。
斯内普突然嗤笑了一声,这个真相给他带来了些许荒谬感和……某种被愚弄的怒意。
他竟然,在过去的两年多里,将一个这样的存在,仅仅视为一个“有些异常”、“需要监控”的斯莱特林学生。
他甚至曾为这男孩灵魂上的“锚定”痕迹、为那些偶尔流露出的脆弱和笨拙,产生过一丝连自己都不愿承认的……微妙情绪。
现在回想起来,那些“脆弱”,那些“笨拙”,恐怕都是精心计算后的表演。一个顶级伪装大师,用来融入环境、降低他人警惕的完美面具。
真是……可笑至极。
斯内普的嘴角扯出一个自嘲的弧度,他一生都在与谎言和伪装打交道,无论是作为双面间谍,还是在霍格沃茨成为一个令人厌恶的魔药教授。他以为自己早已看透了各种面具下的真实。
却没想到,在一个银发绿眸的少年身上,栽了这么大一个跟头。
不,不是栽跟头。是对方隐藏得太深,深到超出了这个世界的认知范畴。
一个来自异世的亡魂……这解释了多少疑点。那些超越年龄的战斗直觉,对环境匪夷所思的利用能力,面对摄魂怪时的“免疫”,甚至那种对痛苦和掌控近乎病态的复杂态度……
一切都串联起来了。
还有那片里德尔的知识碎片……一个黑暗巫师与一个异世杀手的冰冷灵魂相遇、纠缠……会孕育出什么样的怪物?
这些想法让他心底那股恶寒更甚。
但与此同时,另一种更复杂、更危险的情绪,也在古井无波的心湖下悄然滋生。
那是一种……面对“同类”,不,是面对某种“更极端存在”时,本能产生的警觉、较量心,以及一丝连他自己都唾弃的、近乎病态的……兴趣。
是的,兴趣。
就像最顶尖的魔药大师,遇到一种从未见过、成分未知、性质诡异到令人着迷的稀有材料。
明知它可能蕴含剧毒,触碰它可能引火烧身,却依旧无法抗拒那份想要剖析、理解、乃至……掌控它的欲望。
厄里斯·沙菲克,或者说“幻面”,就是这样一个“未知材料”。
他隐藏的秘密比斯内普想象的更深,他背负的过去更黑暗,他的伪装更完美。他就像一个行走的谜题,一个活体的异常案例,一个……值得投入全部心神去“研究”的危险对象。
尤其是,这个危险对象,还对他斯内普产生了某种扭曲的、黑暗的、充满占有欲的“兴趣”。
斯内普的眉头拧得更紧,指尖猛地收拢,指甲几乎要掐进掌心。
那种“兴趣”令他作呕。
一想到那双翡翠绿的眼睛曾用怎样贪婪、狂热、仿佛要将他拆吃入腹的眼神盯着自己,一想到那些混乱意识中翻涌的“触碰”、“占有”、“标记”的念头,他就感到一阵强烈的生理性不适和……被冒犯的愤怒。
一个恶心的怪物,竟敢对他产生这种念头。
但斯内普愤怒的情绪,很快就被更深的算计所取代。
情感,尤其是强烈而扭曲的情感,往往是最大的弱点,也是最容易被利用的杠杆。
厄里斯对他那种黑暗的欲望,虽然令人不齿,但或许……可以成为一条无形的缰绳。一条在必要时刻,能够勒紧这头危险野兽脖颈的缰绳。
当然,这需要极其精密的操控和绝对的距离。他绝不能让自己陷入任何可能被那种欲望侵蚀或反噬的境地。今晚的近距离接触和失控,绝不能再发生。
监控必须全面升级,性质必须彻底改变。
每周的“训练”不再仅仅是测试能力或施加压力,而将成为他近距离观察、分析、乃至潜移默化施加影响的绝佳场合。
他需要更系统地记录厄里斯的反应模式,测试他的能力边界,探究他的思维逻辑,寻找他灵魂中可能存在的、属于“厄里斯·沙菲克”这个身份本身的弱点,以及……属于“幻面”那个杀手的、更致命的破绽。
同时,他也需要重新评估厄里斯与周围所有人的关系。德拉科·马尔福知道多少?赫敏·格兰杰察觉到多少?卢修斯·马尔福……是否早有怀疑?
尤其是卢修斯,那个精明的、野心勃勃的马尔福家主,收养厄里斯的动机绝不单纯。如果他知道自己捡回家的“遗孤”是这样一个东西,他会怎么做?是利用,还是清除?
斯内普的眼神暗了暗。卢修斯……或许会成为另一个需要警惕的变量,甚至可能成为潜在的盟友或敌人,取决于他如何看待和利用厄里斯的价值。
至于邓布利多……
斯内普的指尖在桌面上敲击了一下,发出轻微的“笃”声。
暂时不能告诉那个老蜜蜂。
邓布利多的手段……有时候过于“光明”,或者过于“长远”。他或许会试图“拯救”这个迷途的亡魂,或许会将其视为对抗伏地魔的潜在武器,也或许会因其不可控的危险性而采取更极端的措施。
无论哪种,都可能打乱斯内普自己的节奏,让事态变得不可预测。
他需要时间,需要更多观察,更多数据,更多……对那个“怪物”的了解和掌控。
在确保自己能一定程度影响或约束这个“变量”之前,这个秘密,必须暂时封锁在他一个人的脑海里。
这无疑是一场豪赌,将如此危险的存在隐瞒不报,独自监控,一旦失控,后果不堪设想。
但斯内普天生就是个赌徒。
他的一生都在危险边缘行走,与更强大的力量周旋、博弈。
这一次,只不过赌注更大,对手……更诡异罢了。
他缓缓吐出一口浊气,仿佛要将胸腔里那团混杂着震惊、恶寒、算计和一丝扭曲兴奋的情绪一同排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