银灰色的光膜表面泛起一阵细密的涟漪。
龙珠的脉动频率开始向上爬升。从缓慢到稍微加快,每跳一次,银灰色光膜表面的涟漪就扩散得更远一圈。凌霄能感觉到那颗龙珠正在他——不是用眼睛,是用脉动频率本身在扫描他的气息。扫描了三轮之后,脉动停在了一个与他冰渊球体内部震荡几乎完全重合的频率上,然后不再变化。
牵引线在那一刻形成了。一道肉眼不可见的金色细丝从龙珠内部伸出,穿透六层已经松动的封印,穿过银灰色光膜的裂口,沿着凌霄的左手掌心钻进他的经络,一路向上,最终接入识海中的冰渊球体。接入的瞬间,冰渊球体内部震荡剧烈了五倍,像一口被注入了大量活水的井,水面猛地抬升了一截。
凌霄的左手手腕微微一颤。他能感觉到那股牵引线正在做一件事——从龙珠内部往他的识海里东西。倒进来的不是信息,不是画面,是一种极稀薄极纯粹的气息残痕,像一个人走过房间后在空气中留下的体温余韵。
他辨认着那些气息残痕。虚天的、龙族的、某种他从未接触过的暗色能量——然后,第四颗钉里那段被篡改记忆的残留痕迹突然从封印表面浮现出来,像一道旧的疤痕在刚愈合的皮肤下重新显形。
凌霄的左手猛地收紧了半寸。
那段记忆残痕附着在暗金色层的内壁上,极其隐蔽,被封印本体的纹路盖住了大半,只露出边缘一小截。但那一小截的构造方式与第四颗钉内部的记忆陷阱如出一辙——同样是以真实记忆为外壳,内部裹着篡改过的片段,只是这一道是在封印内壁上的,没有被灌入任何活体。
有人在封印成型之后、碎骨灌血之前,亲手在暗金色层的背面刻了一道修改痕迹。
凌霄的探针绕开那道残痕,小心翼翼地沿着它边缘走了一圈。他发现那道残痕指向龙珠的方向——它在龙珠成型之后、被封印之前,就已经对龙珠的孕育环境做了微调。调的是什么他说不清,但他能感觉到龙珠内部那道暗金色火焰的燃烧方式与正常的幼龙龙珠有细微差异:火焰的底部裹着一层薄薄的冷色,像火盆下面垫了一层寒冰。
龙珠被人以另一种方法修改过。比虚天的灌血更早,比碎骨渗透更早,比整个封印布局更早。
凌霄正要将探针再深入一层去看那道残痕的全貌,头顶忽然掠过一道劲风。白团猛地炸毛低吼了一嗓子,凌霄的左手从封印表面抽离的同一瞬间,三道黑影从北方低空俯冲而来,在三丈外同时落地。
三只飞行灵兽——通体墨青色的巨鹰,翼展两丈有余,落地时爪尖在腐殖土层上抓出三道深痕。骑乘者从鹰背上翻下来,动作几乎同步,落地后呈品字形站位,正中央那人年纪最长,面容清瘦,穿一身浆洗到发白的灰蓝色道袍,领口绣着一枚褪了色的八角星环纹。
古修盟。
殷无咎在土埂上站直了身体。他的双臂裂口已经止血,但脸上那一瞬间的表情凌霄看不全,只知道他盯着中央那人的目光像钉住了一样顿了整整两息。然后殷无咎开口了,声音不高不低,语气平得像在念别人的名字:第十任。你来晚了。
中央那人的目光越过殷无咎的肩膀,落在蹲在封印边缘的凌霄身上,停了一瞬又移开。他看着殷无咎双臂的裂口和袖管上的暗褐色血痂,眉毛微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你身上子符碎了。第十任说。
你都知道。殷无咎说。
第十任没有否认。他身旁一左一右的两人已经将手按在腰间法器上,目光锁着苏清月的方向——苏清月站在土埂东端,背对着三人,但她握着刀柄的手指已经松开了搭扣,刃口无声地滑出了半寸。
凌霄从封印边缘缓缓站起来。他的右手还藏在袖中,左手掌心的封印接触面残留着一层银灰色的细粉,在晨光里微微闪亮。他看着第十任领口那枚褪色的八角星环纹,忽然开口:第七任给你的母符,还在吗?
第十任的目光重新落回凌霄脸上,这一次停留的时间比刚才长了许多。他沉默了几息,然后说了一句话,嗓音比他的面相更老,像一块被风干了很久的木料:第七任的母符在二十年前就已经灭了。他失陷之前做过最后一件事——把母符从自己身上拆下来,封进了墨岩峰。
我知道。凌霄说,我见过他的灵识。他的手还撑在我面前的门缝里,干透了,拇指断的那一面朝内。
第十任的嘴唇抿了一下,那一下很轻,但凌霄看见了他下颌肌肉的收缩。凌霄继续看着他,左手从封印表面缓缓抬起,掌心朝上,露出那些银灰色的细粉。
他死在旧址地宫的门缝里。但墨岩峰的碎骨里封着他最后一道灵识。我拔了四颗钉,灵识散了。他散之前告诉我,七颗钉都是虚天布的局,而龙婴封印内部被人用另一种方法改过。
第十任的瞳孔微缩。
凌霄将那枚从地宫石柱下抽出的皮纸从怀中取出,展开,正面朝上。他将皮纸上以血为引,以印为钥那行字露在第十任眼前,然后缓缓翻转,露出背面的字。
碎骨乃虚天之物。阵乃虚天所布。第七任写的。但他还留了一句话——我在封印内壁上发现了另一道痕迹,跟虚天的手笔完全不是一种东西。凌霄的目光从皮纸移到第十任脸上,你知道那是什么。
第十任站在原地没有动。灰蓝色的道袍下摆被谷地的风吹得轻轻翻动,他脚边的墨青巨鹰低低地叫了一声,像等得不耐烦了。
殷无咎从土埂上走下来,站在凌霄和第十任之间。他的双臂裂口在走动时又渗了一道血出来,滴在灰绿色的地衣上,很快就渗进去了。
第七任闭口不言的那段时间,殷无咎开口,目光没有看第十任,而是看着自己手臂上的裂口,你的母符一直在运转。他闭口不言,但他的母符没有停。你从他闭口开始就知道他做了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