浮琉星的风波缓缓落潮。
慰心会主事以及参与构陷的骨干,被巡守司收押,押解回祖墟接受律令审判。安寂堂据点就地封禁,普通受蛊惑的信徒并未被追责,尽数遣散归入市井。
可真相大白,不等于所有偏见就此烟消云散。
一部分百姓幡然醒悟,带着愧疚上门致歉;但还有不少人,心底早已扎根对安寂之道的向往。纵然亲耳听过传音木牌的证据,他们只当是主事个人作恶,并不觉得安寂本身有错。
这些人不再公开聚众讲道,转而在私下隐秘往来,如同埋进泥土的草籽。只待下一场灾厄降临,苦难卷土重来,便会再度破土滋生。
苏望舒没有下令大肆搜捕清剿。
她心里明白,法器牢笼可以封得住据点,却封不住众生心底渴求解脱的执念。
动身离开浮琉星前,她再见了阿禾。
少年身上疫病遗留的骨痛顽疾依旧无法根除,每逢阴寒天气,骨头依旧会传来钻心的疼。但他已经彻底放下归于安寂的念头。他打算留在故土,跟着幸存乡人重建城池,学习辨识草药,照料那些和他一样饱受后遗症折磨的病患。
“我治不好所有人的痛,但至少可以让旁人少受一点苦。”阿禾将一包晒干炮制好的止疼草药递过来。
苏望舒伸手接过药包。苦难不会凭空消散,但泥泞之中,总有人愿意伸手拉住同陷泥泞的人。
“好好活下去。”她轻声叮嘱,“倘若有朝一日,你实在撑不住,不必强迫自己硬扛。守墟传道者遍布星海,你可以寻我们倾诉。无论最终做出何种选择,务必出自你清醒本心。”
阿禾郑重颔首。
飞舟缓缓升空,脱离浮琉星大气层。隔着舷窗往下望去,大地满目疮痍,伤痕还需要漫长岁月慢慢抚平。这一次人心博弈,只是一隅的小胜,远远算不上终局。
返程的星途之上,祖墟的预警星讯接踵而至。
灰海禁锢空域动荡急剧加剧,滚滚灰雾反复撞击大阵壁垒,层层禁制明灭不定。寂灭本源见在浮琉星的算计落空,不再耗费力量布局人心诡计,转而全力冲击禁锢枷锁。
不止于此,边境多处哨站传来急报。大量细碎寂灭念丝,顺着大阵的裂隙向外逸散,并非掀起毁天灭地的灰潮,而是如同蒙蒙细雨,洒向万域各个星域。
巡守司主事的星讯字句沉重:“它放弃短期内破笼而出,不计损耗播撒妄念种子。往后万域,怕是要接连掀起人心动荡。”
飞舟催动全速,撕裂茫茫星海。
数日之后,飞舟落回祖墟星港。
刚踏出舱门,紧绷的氛围扑面而来。巡守司将士往来奔走,传讯灵光四处穿梭,整座祖墟已经全面进入戒备状态。
传道院、巡守司一众高层,早已齐聚议事大殿等候。
大殿半空悬浮巨大的万域星图,无数细碎灰点自灰海向外蔓延,一点点侵染周边星域,每一点微光,便代表一缕逃逸在外的寂灭念丝。
“执枷者,您终于归来。”巡守司主事快步上前,神色肃穆,“您滞留浮琉星的这段时日,本源持续冲击禁锢。大阵实体屏障尚且稳固,可心念层面的封锁,已经裂开无数缝隙。”
一位长老抬手催动星图,裂骨星域、荒拓边境等十几处荒域光点纷纷亮起刺目的红光。
“多地已经出现异动。没有灰潮浩劫,可民间绝望情绪疯狂滋长,慰心会残余势力借着这股大势死灰复燃。”
苏望舒走到星图之前,后背旧伤隐隐作痛,眉心灰纹阵阵发烫。
踏入祖墟的一瞬,识海之中寂灭本源的低语骤然变得无比清晰。
“你赢下一座浮琉星又能如何。万域浩瀚,苦难遍地。我播撒千万妄念种子,处处生根。你又有多少心力,一颗星球一颗星球前去周旋救赎。”
冰冷意念在神魂深处盘旋嘲弄,带来阵阵刺痛。苏望舒闭目片刻,强行压下神魂翻涌。
“它的意图已经十分明朗。”她抬眼望向殿中众人,“强攻无法冲破牢笼,便转向攻心。借万域众生本就存在的苦难,点燃心底绝望。消耗我们人手,消耗传道使团,消耗执枷者神魂。待到大片人心沉沦,就算大阵完好无损,守墟根基也会自行崩塌。”
大殿之内一片沉寂。
这是一场看不到尽头的消耗战。敌人困锁牢笼之中,却可以依托世间无穷苦难源源不断汲取力量;而守墟,却要分赴万千星域四处救火。
“我们不能被动疲于奔命。”苏望舒指尖点向星图上灰海的位置,“巡守司,优先加固心念禁制,尽可能封堵念丝外泄的裂隙。传道院,拆分传道使团,分批奔赴异动星域,不兴兵征伐,依旧以疏导人心为本。”
她话音稍顿,语气染上一层沉重。
“同时筹备最坏局面。倘若心念封锁持续崩坏,本源力量不断外泄,便启动祖墟封存的备选预案。”
殿内气氛愈发压抑,所有人都心知肚明,那套备选预案,注定要付出血的代价。
议事散去,夜色覆满祖墟。
苏望舒独自登上知妄台。
晚风浩荡,无尽星海铺展在眼前。眉心灰纹灼烧不休,魂引烙印带来的神魂侵蚀,往后只会一日胜过一日。
浮琉星的百姓,少年阿禾,万千星域苦苦挣扎的生灵,一幕幕在心底掠过。
打赢一地容易,守护万域人心,何其艰难。
灰海的方向,灰雾汹涌翻腾。一场席卷整片星海的人心鏖战,已然正式拉开帷幕。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