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个月光阴,在浮琉星的病痛与喧嚣之中缓缓流逝。
安寂堂遵守约定,将那名少年留在堂中照料,暂缓安寂仪式。可慰心会并未安分,表面恪守承诺,暗地里依旧不断向少年灌输安寂的安宁。
苏望舒依旧居住在那间破旧民房,日复一日奔走在街巷与病患之间。
流言从未断绝。有人看见她躬身劳作,心中的偏见一点点松动;也有人始终被谣言裹挟,看她所作所为,处处都觉得是算计。
祖墟送来的急报一封接着一封。灰海禁锢空域波动日渐频繁,寂灭本源屡次冲击心念封锁,祖墟内部长老再三恳请她返程。
苏望舒每次读完星讯,都只是提笔回复,再等三月之约了结。
她很清楚,自己一旦半途离去,少年的结局,浮琉星整颗星球的人心,都会全盘倾覆。
日子一天天过去。
少年名唤阿禾,十五岁。疫病夺走双亲,身上残留难以根治的骨痛,每到阴雨天,骨头便如同被针扎一般,彻夜难眠。
起初,阿禾满心都是求死求安的念头。周遭安寂堂信徒日日在他耳边诉说苦痛的虚妄,他眼中看不到半点光亮,沉默寡言,极少与人交谈。
苏望舒不强行去找他说教,只是偶尔路过安寂堂外,会带一些外敷缓解骨痛的草药,悄悄递过去。
“草药不能根治旧伤,但可以稍稍减轻夜里的疼。”
大多数时候阿禾都漠然接过,一言不发。
有时苏望舒在城外荒田耕作,阿禾会远远站在安寂堂院墙角落,默默望着她的背影。
浮琉星的雨季如期而至。连绵冷雨倾盆而下,城中多处危房坍塌,寒雨加重疫病遗留的旧疾,哀嚎之声此起彼伏。
一夜暴雨,城南大片贫民屋舍垮塌。
夜半时分,苏望舒听见响动,立刻带着为数不多的人手赶去救灾。雨水冰冷刺骨,她踩着泥泞瓦砾,徒手刨开坍塌土墙,营救埋在废墟之下的百姓。
泥水浸透粗布衣衫,掌心旧伤再度裂开,血水混着雨水往下淌。
安寂堂的人也出动救援。雨夜之下,两方人没有对峙,各自埋头抢救受灾民众。
混乱之中,一面残墙突然倾倒,朝着蹲在瓦砾堆边的阿禾直直砸落。阿禾骨痛发作,行动迟缓,一时竟来不及躲闪。
千钧一发,苏望舒跨步冲上前,伸手一把将少年狠狠推开。
轰隆——
残墙重重砸下,石块狠狠撞在她的后背。
巨大冲击力让她踉跄扑倒在泥水之中,后背瞬间传来撕裂般剧痛。
“呃。”她闷哼一声,一口腥甜涌上喉咙。
雨水滂沱,四周百姓惊呼出声。
阿禾摔在泥水地里,呆呆望着被乱石压住半边身子的苏望舒,整个人僵在原地。
慰心会主事也看到这一幕,脸色骤然一变。他本想借雨季灾情收拢人心,万万没有想到会发生这样的意外。
随行暗卫冲破雨幕冲过来,慌忙搬开石块,将苏望舒搀扶起来。后背衣袍已经被鲜血浸透。
“大人!”
苏望舒摆了摆手,强忍骨骼错位的钝痛,目光先落在阿禾身上:“你没事吧。”
阿禾浑身湿透,怔怔看着她后背不断渗出的血水,嘴唇哆嗦,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过往耳边听了无数遍“这一切都是演戏”,可此刻,血肉的疼痛,冰冷雨水,不是可以演出来的假象。
当夜,苏望舒回到破旧小屋。后背骨伤,神魂本就长期承受烙印侵蚀,内外双重受创。
卧于榻上,高热很快袭来。
混沌之间,识海之中寂灭本源抓住机会大举进攻。
无尽绝望铺天盖地涌来。浮琉星无穷无尽的苦难,世人的猜忌,徒劳无功的付出,后背撕裂的伤痛,全部被放大千万倍,在神魂之中翻涌。
“何苦如此。为一群猜忌你的人,伤己至此。你救得了一人,救不了万域。”阴冷的意念反复盘旋,“倒下吧,放下枷锁,一切煎熬就此终结。”
眉心灰纹烧得滚烫,浑身时而发冷,时而燥热。苏望舒陷入半梦半醒的挣扎。
浮琉星城内,消息飞速传开。
执枷者为救少年,被残墙砸伤重伤的消息,冲破所有流言蜚语。
无数百姓心中震动。那些一遍遍听熟的“虚伪表演”的说辞,在淋漓鲜血面前,开始出现裂痕。
不少曾经对她满怀敌意的普通人,沉默下来。
安寂堂之内,气氛压抑。慰心会主事望着窗外瓢泼冷雨,心中明白局势已经悄然偏移。
三日之后。
苏望舒高烧缓缓退去,依旧不能大幅度行动。
房门被轻轻推开,阿禾走了进来。少年手里攥着一小束野外采摘的止疼草药,衣衫依旧单薄,脸上往日那一片死寂空洞,淡去了几分。
他走到榻边,低头把草药放在桌边。
“他们说……你是做戏。”阿禾声音沙哑,“可那一堵墙砸下来的时候,你没有半点犹豫。”
苏望舒半靠在榻上,后背一动便疼,神色依旧平静。
“戏演得出一时,演不出血肉之痛。但我救你,不是为了证明什么。”她缓缓开口,“我只是不想看见一个少年,被绝望裹挟,仓促交出自己全部。”
“归于安寂,真的可以不再痛吗?”阿禾低声问。
“可以没有痛,可也再也感受不到雨停之后的暖风,感受不到草药敷上伤口时那一丝缓和,世间所有,尽数归于虚无。”苏望舒看着他的双眼,“那是解脱,也是彻底的一无所有。你还有时间,慢慢想。”
少年沉默伫立许久,没有再说什么,转身缓步离去。
屋外雨势渐小,云层缝隙之间,漏下一缕淡淡的微光。
安寂堂的三月之约,快要走到终点。
灰海禁锢深处,寂灭本源感知浮琉星人心的微妙变化,灰雾疯狂翻涌。它明白,言语攻讦已经难以撼动局面,它已经在酝酿另一重更加凶险的手段。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