裂骨星域的岁月,又悄然流逝半载。
破掉安乐幻世之后,苏望舒并未离开这片苦难之地。
她依旧一身粗布短褐,辗转于一座座废墟与难民营地。见过部族短暂的议和转瞬又因旧怨重燃战火;见过被她开导之后决心活下去的人,最后还是抵不过命运磋磨,悄悄追随慰心会归于安寂;也见过明明家破人亡,却依旧相互扶持,一点点重建棚屋,播种口粮的普通人。
成功与无力,轮番在她眼前上演。
寂灭念丝没有再布设大规模心域幻境。它换了方式,化作日复一日细碎的消磨。深夜人静,身心疲惫之时,低语便会浮上来,放大她每一次挫败后的疲惫。
“救不完的,改不了的……”
没有惊天动地的厮杀,是绵绵不断对意志的啃噬。
苏望舒不抗拒这份无力。她不再执着于“一定要救下所有人”。尽力去做,尊重每一个人的结局,分清何为自己的责任,何为众生自身的命运。
她的神魂的确持续受损,眼底总是带着挥之不去的倦意,可道心没有出现裂痕。在无尽的无可奈何之中,慢慢沉淀出一份沉静的笃定。
随行传道弟子多次劝说她返回祖墟休养,都被她婉拒。
直到这一日,远方传来消息。
祖墟信使携带急讯跨越星隧抵达裂骨星域。傅清和神魂旧伤急剧恶化,数次陷入昏厥,魂引烙印信号出现不稳定的波动。
情况已经刻不容缓。
苏望舒接到消息,站在荒原土坡之上,眺望满目疮痍的裂骨大地。
半年边荒试炼,她已经得到想要的答案。幻世的诱惑、现实的无力、寂灭日复一日的试探,她全部亲身走过。她清楚枷锁的重量,清楚往后永世不得安眠的折磨,也清楚就算拼尽一生,也无法根除世间苦难。
可她心中,已经做出抉择。
“归墟。”
简单两个字。
简单收拾行装,告别一同相处许久的难民,同信使一道登上回航战舰。
战舰破空,离开裂骨星域。
舷窗之外,破碎星辰一点点向后退去。苏望舒静坐舱室,闭目调息。这一路,寂灭本源似乎预感到结局,念丝一波波袭来,做最后的蛊惑。
“现在回头尚可作罢。一旦承接,万劫不复。”
她只是静静端坐,不予回应。
数月航程,战舰终于落回祖墟星港。
祖墟气氛压抑。
后山小院内外,守墟高层尽数汇聚。傅清和大半时间昏睡,清醒的时辰越来越少。眉心那道灰纹扩散开,已经蔓延至鬓角,神魂裂痕不断扩大。每一次寂灭反噬袭来,都会损耗他本源生机。
看见苏望舒踏入小院,昏睡之中的傅清和缓缓睁开双眼。气色衰败,眼神却依旧清明。
“你回来了。裂骨星域,试炼如何。”
“试炼已毕。”苏望舒走到榻边,语气平静却无比郑重,“幻世之诱,现实之苦,妄念消磨,我皆亲身历过。我知晓代价,也看清往后无穷徒劳。”
小院之内一片寂静,所有人目光落在她身上。
“我愿意承接魂引烙印。”
话音落下,没有欢呼,没有喝彩。
传道长老缓缓叹息:“你再好好想一想。仪式一旦完成,便再无退路。”
“我已经想了很久。”苏望舒目光坚定,“我不幻想凭一己之力消弭万域苦难。我只愿守住那一道底线。不让寂灭本源掀起灰潮浩劫,守住众生选择活下去的权利。成败荣辱,皆不计较。”
傅清和望着她,苍白的脸上浮起一丝浅淡笑意。
“很好。但传承仪式,不会立刻举行。”他缓缓开口,“还有最后一关。祖墟心鉴大阵。会将烙印全部的痛苦记忆、历代执守者所承受的煎熬,全部投射进你的神魂。不是考验战力,是让你的神魂先完整预演一遍永世折磨。若是扛不住,仪式即刻终止,一切照旧。”
这是最后一道安全阀。
不是筛选勇气,而是筛选神魂承受力。很多人心性足够,可肉身神魂扛不住烙印蚀骨的折磨,硬要承接只会迅速神魂崩解。
“我明白。”苏望舒颔首。
三日后,祖墟深处,尘封已久的心鉴大阵开启。
大阵并不杀伐,只回放记忆与痛苦。
苏望舒独自踏入阵台。灵光笼罩周身。
一瞬间,凌越当年对抗寂灭的煎熬,傅清和夜夜被低语侵蚀的剧痛,裂骨星域心域鏖战的濒死痛楚,一代代执守者埋藏在烙印之中的所有苦难,如同潮水一般尽数灌入她的识海。
无边无际的疲惫、绝望、蚀骨的神魂剧痛席卷全身。
仿佛千千万万的悲苦压在身上。
外界众人紧紧盯着阵台,心神悬起。阵中,苏望舒身躯不住颤抖,冷汗浸透衣衫,嘴唇被咬出淡淡血痕。好几次身躯几近倾倒,却始终没有后退半步。
她不反抗那些痛苦,只是接纳,正视,守住自己本心。
漫长时辰缓缓流逝。
许久之后,大阵灵光缓缓收敛消散。
苏望舒踉跄走出阵台,脚步虚浮,面色惨白,神魂受了不小震荡,可神智依旧清醒完好。
“扛过来了。”传道长老低声,心中一块大石落地。
最后的考验通过。
魂引烙印传承仪式,可以择日启动。
消息顺着星讯,悄然传遍祖墟高层。同时,也透过灰海飘散的念丝,被寂灭本源捕捉。
灰海禁锢深处,漆黑雾霭疯狂翻涌。
它不甘心枷锁就此平稳交接。它还在积蓄力量,打算在传承仪式的关键时刻发动冲击,要么摧毁继任者,要么扭曲她的心神。
一场看不见硝烟的博弈,即将抵达最高潮。
后山小院。
傅清和半卧榻上,望着窗外浩瀚星海。
他的时间已经不多。他把记载仪式流程、应急断绝预案、后世守墟告诫的玉册,一一整理妥当。
一代执守者的落幕,已然近在眼前。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