传道院组建之后,大批学徒分批驶出祖墟,飞舟的灵光散落在万域大小星辰。
没有煊赫仪仗,不摆强者威仪。他们或是扮作行商,或是做游学士人,踏入烟火市井。不宣讲高深玄理,只坐在酒肆、乡野、工坊之间,听凡人诉说疾苦,讲挣扎之中活下去的道理。
傅清和作为传道院首座,很少驻守祖墟。
他常年乘坐一艘普通旧飞舟,辗转于战乱之后满目疮痍的星域。神魂深处那一缕妄丝依旧蛰伏,时不时隐隐灼痛,提醒他寂灭从未远去。这份切身的煎熬,反倒让他更能共情那些深陷痛苦的生灵。
这一日,飞舟落在落尘星。
这颗星球经历过灰潮念丝侵扰,半数城邑饱受创伤。饥荒、失去亲人的伤痛压在百姓肩头,街巷之间,总是弥漫着一层挥之不去的沉闷。
傅清和行走在残破的长街,随处能听见私下流传的细碎低语。
“若是归于安寂,便不用再受这般苦了。”
“守墟说要与苦难共存,可苦难太重,实在熬不住。”
安寂的论调褪去了往日明目张胆的狂热,化作私下口耳相传的流言,藏在叹息与哭诉之中。不再公开聚众立教,却如同野草,在苦难的土壤里暗自蔓延。
几名传道院弟子正围在街边,耐心与百姓交谈。有人听得动容,也有人面露抵触,扭头转身离去。
“先生,很多人听不进去。”一名年轻弟子神色沮丧,“我们把荒拓的史实卷宗四处传抄,可深陷苦痛的人,不愿去看那些教训。他们只想寻一处不用受苦的出路。”
傅清和望着来往行人,轻声开口:“道理可以写在书卷上,可痛苦长在人心里。我们不能斥责一个被命运磋磨到绝望的人。我们能做的,只是陪着,一遍一遍把另一种可能讲出来。至于如何选择,终究在他们自己。”
入夜,落尘星城郊破庙。
不少流离难民在此栖身。傅清和坐在火堆旁,听众人诉说流离之苦。火光摇曳,映照着一张张疲惫麻木的脸庞。一缕极淡的寂灭念丝,飘荡在破庙上空,无声地放大每一个人心底的倦怠。
他没有动用术法强行驱散念丝,只是缓缓讲述萧衍,讲述荒拓那些曾经渴求安宁,最后被灰雾吞噬的普通人。不恐吓,不训诫,只是把真实发生过的悲剧娓娓道来。
有人低头落泪,有人沉默不语。也有人心中依旧不以为然,趁着夜色悄悄离去。
同一时刻,祖墟,知妄台。
凌越倚坐在廊下,手中捧着各地传回的奏报卷宗。
神魂反噬今日发作得格外厉害,额角布满细密冷汗,一层淡淡的灰翳反复在眉心浮现又消退。识海深处,时时刻刻能听见来自灰海本源传来的细碎低语,挥之不散。
巡守司统领戎衍站在一旁,禀报前线监察情况。
“灰海禁锢屏障一切如常,魂引烙印的信号稳定,寂灭本源力量没有明显抬升。只是不断有微量念丝穿透屏障缝隙,散向四面八方。我们可以捕捉到大股雾霭,可这般如同尘埃一般的细微念丝,根本无法尽数拦截。”
凌越缓缓合上卷宗。
“本就拦不尽。屏障防的是兵祸,防不住随风飘散的心念。”
“那便只能任由它这般散播?”戎衍眉头紧锁。
“巡守司守好有形的灾变。人心的战场,交给传道院。”凌越目光望向浩瀚夜空,“寂灭最大的依仗,从来不是灰雾与术法,而是世间永不断绝的苦难。只要苦难存在,它就永远拥有播种的土壤。”
交谈之间,传讯玉符微光闪烁,送来远方星域的消息。
几处相距遥远的凡俗星辰,几乎同一时间出现小规模的自弃事件。没有灰雾降临,没有邪魔现身,仅仅是百姓承受不住生存重压,受隐秘安寂流言蛊惑,自行舍弃生机。
没有战火,却依旧在流血。
凌越看着传讯内容,指尖微微收紧。
大战结束数年,没有惊天动地的星海厮杀,可对抗,一刻都未曾停歇。战场从星辰星海,落到每一座城邑,每一个人的神魂之中。
灰海禁锢虚空之内。
漆黑本源静静蛰伏。
受魂引烙印持续灼烧,它无法积蓄力量发动大规模征伐。可无数细如微尘的念丝,源源不断从本源剥离,绕过屏障封锁,顺着星流飘向万域。
它不再追求一举覆灭万域。
它在等待。
等待灾荒,等待战乱,等待生离死别,等待命运再一次把大批量的人推入绝望。等到人心之中的疲惫积攒到临界点,散落各处的暗种,便会再度生根发芽。
它在熬时间,熬一代人,熬数代人。
祖墟后山,月光洒落。
凌越独自立于崖边,神魂刺痛一阵阵袭来。他清楚自己寿命有限,神魂长年被妄念侵蚀,不可能活到天荒地老。魂引烙印绑定着他的神魂,若是他身死,这枚用来锁死寂灭本源的印记,也会随之消失。
到那时,寂灭残念便会重获自由,可以再度隐匿于星海之间。
一件压在心底的事,不得不开始筹划。
他唤来巡守司与传道院的核心主事,月光之下,声音平静地说出自己的打算。
“我要着手推演魂引烙印的传承之法。”
满堂众人神色骤变。
烙印本是以他自身神魂熔铸而成,想要移交,意味着需要找到下一个愿意承接这份永恒折磨的人。
前路漫漫,往后的岁月,依旧要有人背负这份沉重枷锁。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