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云垂落,澜风城的长街之上人来人往。
这是一座商贸繁盛的星际中转城邦,凡人、修士往来络绎,酒肆书坊林立。战火从未烧到这座城池,可《安寂浅言》的手抄本,早已在市井之间广为流传。
街边书摊,简陋的纸卷随意摊开。不少行人驻足翻阅,低声诵读书中字句。
“万般劳碌,终归于空,放下诸念,可得安寂。”
读书人低声吟咏,眉宇间满是怅然。有失意修士,有奔波半生的商贾,也有受尽生活磋磨的寻常百姓。他们捧着抄本,仿佛抓住一剂慰藉苦痛的良药,全然看不见文字底下埋藏的毒钩。
街角不显眼的茶肆二楼,守墟观心士顾衍,与知苦阁苏禾并肩凭窗而立。
自荒砾星一别,二人搭档巡走诸多星域,如今奉命来到澜风城。桌上摊着两卷书册,一卷是流传甚广的《安寂浅言》,另一卷便是刚刚运抵此地的《渡妄要略》。
“全城已经查到十七处私下传抄伪经的书坊。”顾衍指尖按压侦测玉盘,玉盘微光忽明忽暗,“更棘手的是,我们已经确认,城内混进了三名寂灭新傀。外形与常人无异,没有灰雾外露,神魂气息被伪经心念层层掩盖。寻常侦测手段很难分辨。”
苏禾望着楼下往来人流,目光扫过街边书摊前的人群:“这些傀儡不打不杀,混迹人群,四处赠送手抄卷册,与人闲谈散播厌世论调。他们是种子,借众生之手放大绝望。”
直接动手抓捕风险极大。
傀儡外表和普通人毫无差别,一旦贸然出手,不明真相的百姓只会以为守墟肆意抓人,反倒会同情傀儡,令《安寂浅言》传播得更加迅猛。
“按原定计划行事。”苏禾轻声道,“先开公开辩经台,把《渡妄要略》公之于众,逐条拆解伪经的文字陷阱。先唤醒城中尚有分辨之力的人,再伺机甄别潜藏傀儡。”
第二日,澜风城中央广场,高台搭建完毕。
守墟、知苦阁的行者分列两侧,大量城中百姓、修士闻讯赶来,将广场围得水泄不通。
顾禾立于高台之上,没有施展震慑人心的术法,手持两卷典籍,当众对比诵读。
“《安寂浅言》说,世间劳苦皆是虚妄,应当放下一切,静待安寂。”苏禾声音清晰传遍广场,“可何为放下?真正的释怀,是受过苦难之后,不再被仇恨苦痛日夜折磨,依旧愿意好好活下去。而此书宣扬的放下,是教人舍弃抗争,漠视苦难降临,任凭灾祸到来,不救、不争、不反抗。”
她一条条拆解文字之中偷换的概念,把落尘隅、荒砾星的往事娓娓道来。台下人群之中,有人恍然大悟,连连点头;也有不少已经深陷伪经的人,面色渐渐阴沉。
“一派胡言!”
人群之中,一名青衫文士高声打断,排开众人走上台前。他谈吐文雅,神色淡然,看上去就是一名饱读诗书的读书人。
“人生苦海无边,苦苦挣扎徒增伤痕。求得内心安宁,何错之有?守墟却要世人永远困在劳苦烦忧之中,不肯给人一条心灵退路。”
此人,便是潜藏在澜风城的寂灭新傀之一。
周身没有半分灰雾,心跳呼吸与常人无二,唯有观心士的神魂感知之下,才能窥见他识海深处,一丝极淡的寂灭本源缠绕。
台下不少信奉伪经的百姓纷纷附和,议论声此起彼伏。
“先生说得有理!不过是求内心安宁,为何还要遭到指责?”
“何苦连心中念想都要管制。”
广场之上人心浮动。
顾衍跨步上前,金色心念微光悄然铺开,不攻击,只将心念感知扩散,笼罩全场:“求得内心安宁本无过错。可你的安宁,建立在劝说所有人放弃抗争之上。若是城邦遭遇灾荒,边境祸乱来临,人人都静待安寂,谁来救灾,谁来守护?”
青衫文士淡淡一笑,从容应答,言辞滴水不漏,句句扣住《安寂浅言》的要义。他不去争辩灾祸现实,只反复渲染现世万般皆苦,引诱众人向内退缩。
几番言语交锋,台下一部分立场摇摆的民众,又开始动摇。
苏禾静静看着对方,心中了然。傀儡没有独立的自我意志,它的所有言辞,都是寂灭主魂借伪经演化出来的说辞,专门戳中世人心中疲惫与伤痛。
口舌辩论很难将其击溃,只能扰乱它的心念伪装。
“你口中的安寂,不需要耕耘,不需要守护,不需要爱恨悲欢。”苏禾目光直视青衫文士,月白心念化作无形波纹,直探对方识海,“可那不是安宁,那是归于虚无的死亡。”
心念波纹落下的一瞬,青衫文士身躯不易察觉地一颤。
他表面依旧神色平静,可识海表层用来伪装的凡人记忆,出现一丝裂痕。一丝缕冰冷的寂灭灰霭,不受控制,自神魂缝隙一闪而逝。
这一闪,没能逃过顾衍的眼睛。
“就是此刻!”
顾衍早已经备好锁念镣铐,金光脱手飞出。
青衫文士脸色骤变,不再维持文人仪态,周身骤然腾起淡淡的灰雾,想要纵身冲入人群,挟持普通百姓作为掩护。广场民众大惊失色,人群哗然四散。
可周边早已经布下守墟暗哨,数道心念光网骤然升起,封住他逃向人群的路径。几番挣扎,青衫傀儡被镣铐牢牢锁缚,体表的人皮般的肉身,一点点褪去色泽,露出底下灰雾缠绕的傀儡本相。
亲眼看见方才侃侃而谈的文士化为寂灭傀儡,广场之上,无数信奉伪经的百姓脸色煞白。
很多人捧着怀中的《安寂浅言》手抄本,双手微微发抖。他们终于意识到,自己日夜诵读的书卷,背后站着的,正是祸害诸天的寂灭。
骚动慢慢平息。
可危机并未就此解除。
“只除掉一个傀儡远远不够。”顾衍望着依旧混乱的人群低声说道,“另外两具傀儡,趁着方才广场大乱,已经趁乱脱身,消失在街巷深处。”
果不其然,当日入夜之后,澜风城暗流再起。
残存两具傀儡不再公开露面,转入暗处。他们不再去广场书坊抛头露面,趁着夜色,游走街巷民居,偷偷将手抄卷册塞入门缝窗沿,潜入酒肆会馆私下蛊惑。
更麻烦的是,傀儡落网的消息传开之后,城中一部分狂热的伪经信徒,非但没有醒悟,反倒生出逆反之心。
他们认定守墟刻意捏造真相,栽赃《安寂浅言》。不少人连夜动手,抄写更多伪经卷册,悄悄送往城外周边城邦。
短短三五日,伪经抄本,开始向澜风城周边星域加速扩散。
传讯飞舟连夜驶出澜风城,急报传回祖墟。
苏清晏看着玉简之中送来的奏报,指尖轻轻敲击玉案。
“杀得掉傀儡,拦得住抄本,却拦不住千千万万疲惫之人心中,自己生出的向往。”她抬眼望向大殿诸天星图,星图之上,一处处光点接连亮起,“寂灭已经学会借众生之手,做它的刀。这场战争,没有轰轰烈烈的决战,却比任何一场灰潮大战,都要凶险万分。”
就在祖墟商议应对之策的时候,遥远数个星程之外。
一座修仙大宗落霞宗之内,《安寂浅言》已经风靡内门。宗门大半弟子深陷伪经熏陶,修行荒废,宗门秩序摇摇欲坠。一封带着血泪的求援信,正跨越星空,向着祖墟飞速赶来。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