传道飞舟缓缓降落在寂平星灰白的原野之上。
天地之间色调寡淡,草木皆是灰绿,连吹拂而过的风都仿佛少了几分鲜活气息。无妄宗弟子分列道路两侧,衣袍统一为素灰,神情淡漠,不见好奇,亦无敌意,目光平寂地望向飞舟落下的方向。
苏清晏迈步走下飞舟,十二名观心士紧随身后。她没有释放威压,胸口守墟本源印记敛去大半光华,只余下一丝若有若无的金色微光。
玄默已在前方石筑论道台等候。
高台由整块灰岩凿成,分设左右两座席位,中间空出一片开阔场地。四周没有钟鼓礼乐,也没有万千信徒欢呼,只有百余名无妄宗核心弟子静静端坐,个个心神被洗念之法压制,喜怒哀乐近乎消弭。
“守墟执掌者,远道而来。”玄默开口,声调平直如水,听不出半分情绪起伏,“不必客套,直接论道即可。”
二人分别落座石台两侧。
苏清晏环视四周,目光扫过台下一张张没有波澜的面孔,缓缓开口:“玄默宗主,贵宗推行洗念之法,剥离七情,以求众生脱离苦难。我一路行来,看见不少自愿前来此地之人。他们大多饱经浩劫,失去亲友,被绝望反复折磨,渴求一份安宁。这份心境,我能够理解。”
玄默微微颔首:“浩劫绵延万载,血泪铺遍星海。悲欢爱恨,带来欢愉,亦带来撕心裂肺的痛楚。快乐转瞬即逝,苦难却恒常相随。既然痛苦根源来自心念情绪,那便将情绪剥离。无喜,自然亦无悲;无求,自然亦无憾。身躯尚存,意识清醒,却不再受世间煎熬,这不就是最好的解脱?”
“可那并非活着,只是活着的空壳。”苏清晏声音清亮,回荡在石台之上,“苦难诚然刺骨,但欢愉、牵挂、悲悯,同样是生命馈赠。因为失去,才懂得珍惜;因为痛楚,才生出守护之心。若是把七情尽数剥去,人便失去感知美好的能力。避开痛苦的同时,也舍弃了世间所有温暖。”
“温暖不过虚妄幻象。”玄默轻轻摇头,“浩劫降临之时,温情挡不住灰潮,守护换不来永固太平。你守墟教人直面苦难,接纳苦痛。可千千万万凡人,没有那般强大的心性。与其让他们在苦海中反复挣扎,不如斩断根源,一劳永逸。”
“一劳永逸,本就是世间最大的幻象。”苏清晏抬眼望向远方星海,“今日众人自愿洗念,是吃过浩劫的苦。可若是往后,有人不愿舍弃本心呢?当贵宗认定‘无妄便是唯一正道’之时,会不会为了‘拯救世间’,强行将洗念之法施加于不愿接受之人?归寂会的开端,何尝不是许诺众生永恒安宁。”
这句话落下,台下部分无妄宗弟子淡漠的眼神,隐隐泛起一丝微不可察的波动。
玄默的眉宇几不可见地蹙了一下,很快又恢复平静:“守墟是以过往之祸,揣测我无妄宗。我门下规矩,绝不强行对旁人施术。凡入我山门者,皆出于本心选择。”
“如今是如此。”苏清晏不否认,“可大道一旦固化为信仰,人心便会悄然改变。今日自愿,来日,便会生出‘我是为你好’,强行渡化的念头。苦难不会消失,人的执念,亦不会因为洗念彻底根除。你们只是把情绪强行压制,并非彻底根除。压抑越重,反噬到来之时,便越是可怖。”
玄默沉默片刻,抬手,召来一名年轻弟子。
少年约莫十六七岁,当年祖墟动乱,全家死于归寂会暴乱,孤身逃到寂平星。他脸上没有少年人的朝气,眼神一片死寂。
“此子,家破人亡。”玄默说道,“未入我宗门之前,日日活在仇恨与悲痛之中,数次想要自我了结。接受洗念之后,不再被痛苦日夜啃噬。难道,这不是救赎?”
少年静静站在原地,没有回话,既不悲伤,也不感恩。
苏清晏看向少年,心中生出惋惜:“他不再痛苦,可也再也感受不到暖意。倘若有一日,遇见善待他之人,看见世间山河美好,他已经没有能力去体会。伤痛可以疏导治愈,不该直接把感知的能力摘除。”
“疏导教化,并非对所有人有效。”玄默语气依旧平淡,“总有些伤口,永远无法愈合。”
论道进入僵持,双方各持道理,谁也无法说服对方。台下无妄宗弟子之中,一部分人内心已经动摇,另一部分人依旧固守自身大道。
就在论道陷入僵局之时,异变陡生。
寂平星外围空域,灰雾无声涌动。一缕寂灭散逸的暗念,借着方才论道众人情绪起伏的间隙,悄然渗入星球。它没有直接攻击高台之上二人,而是落在几名根基本就不稳的无妄宗弟子身上。
这些人只是强行压制情绪,内心积压的伤痛并未消解。被灰念暗中撩拨,被强行压抑的悲苦瞬间冲破洗念禁制。
数名弟子猛地浑身颤抖,双眼骤然蒙上一层灰暗。被压制的绝望疯狂爆发,理智迅速沉沦,当场向着归寂的方向偏移。
“不好!”苏清晏神色一变。
玄默也是脸色第一次真正动容。他本以为洗念之法可以隔绝妄念侵蚀,却万万没有想到,强行压制七情之后,人心反而变成更脆弱的缺口。
被灰念侵染的三名弟子发出低沉嘶吼,周身升腾灰霭,径直朝着论道台扑杀过来。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