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语传道的金色波纹依旧在星海之间缓缓扩散。
可真相能抵达众生耳畔,却未必能叩开每一颗紧闭的心。无数遥远星域的暗处,那些执迷于《心渡篇》的人,在听到星语传来的告诫之后,非但没有幡然醒悟,反而生出了被冒犯的敌意。他们将守墟一脉视作剥夺自己最后一处精神避难所的敌人,私下隐秘联络,避开守墟巡守司的耳目。
归寂星这边,星域外围的封禁大阵渐渐松去一层枷锁。
长时间完全锁死整颗星辰,会阻断星际通商,普通百姓的生活也会受到持续拖累。凌越权衡再三,下令放开有限通行,所有离开归寂星的飞舟,都要经过观心士与巡守司的双重神魂查验,严防那一缕寄居在沈樵身上的残魂借机逃向域外。
山林木屋之中。
猎户沈樵日复一日重复着枯燥的生活,进山捕猎,砍柴,换回粗粮。潜藏于神魂深处的寂灭残烬,依旧安分蛰伏。它很清楚眼下不是闹事的时候,一边缓慢啃噬着沈樵心底的悲恸,一边借着宿主偶尔进城的机会,默默聆听市井之间流传的种种消息,打探守墟一方的布防虚实。
它不敢直接操控沈樵做出反常举动,只在深夜睡梦之中,编织温柔幻梦,不断放大猎户心中对现世的厌弃。
知妄台收到来自碎月星域的急报。
碎月星域地处星海边陲,资源贫瘠,世代生灵挣扎在生存的煎熬之中。早前就有商船将《心渡篇》残本带到此处,如今当地悄然兴起了一个隐秘的地下组织“归寂会”。他们不公开举旗,不兴兵作乱,只在地下秘密集会,传阅伪典,互相慰藉内心的痛苦,暗地里吸纳失意之人。
他们没有爆发大规模灰潮,表面上甚至没有任何暴力举动。
可正是这种温和的伪装,让守墟的传道使团处处受限。一旦强行介入,便会被当地不少生灵视作强权干涉信仰,反倒让归寂会收获更多同情。
议事堂内,情报官将投影铺开,碎月星域几颗荒芜星球的样貌浮现在半空。
“归寂会行事极为隐秘,集会全部设在地下洞窟与废弃古遗迹,外人很难渗透。我们派遣过去的两名传道行者,数次想要接触,都被委婉隔绝在外。当地不少普通人,对他们抱有同情。”
一名长老眉头紧锁:“不杀生、不作乱,仅仅只是聚众诵读典籍,我们没有足够理由大举镇压。可任由其壮大,等到执念积蓄到临界点,便是又一场归寂星式的灾难。”
凌越指尖轻叩石案,沉默思索。
武力可以平息祸乱,却不能提前剿灭思想。
“不要动兵。派遣小股精干队伍,不要以审判者的姿态前去,以游者、医者的身份进入碎月星域。不去直接捣毁集会据点,先走入民间,看见他们的苦难。”
“他们渴求寂然安宁,根源在于现世生存太过艰苦。若世间的苦楚实实在在摆在那里,我们只靠言语驳斥伪道,终究空洞无力。一边讲道,一边协助当地改善生存条件。修心从来不是空谈大道,也要落地于烟火民生。”
号令传出,数支轻装队伍整装出发,奔赴遥远的碎月星域。
而谁都没有料到,散落在诸天各处的归寂会分部,暗中收到了一道隐秘的意念传讯。
这道讯息,并非来自归寂星的残烬沈樵,而是许多年前,就流落在外、早已扎根于远星的伪道信徒。无数互不相识的地下成员,接收到同一条密令——于碎月星域的陨神古墟,举办一场跨星域的隐秘秘会。
各地归寂会的核心,将冒着暴露的风险,跨越星海汇聚于此,共商应对守墟传道的对策。
潜藏在沈樵体内的那一缕寂灭残魂,也感知到了这股跨星域的意念召唤。
它蛰伏已久,在归寂星处处受到监控,很难再有施展空间。陨神古墟的秘会,对它而言,正是逃离归寂星、奔赴更广阔星海的绝佳机会。
深夜,山林小屋,火堆将熄。
沈樵沉沉睡去,残魂在他识海之中缓缓搅动。它不去强行夺舍,只是潜移默化改变猎户内心的想法。睡梦之中,无数幻象浮现,描绘着远方没有痛苦的净土。
等到沈樵清晨醒来,心底凭空生出一股强烈的冲动:离开故土,去往遥远的碎月星域。
他自己只当是心中悲痛无处安放,想要远走他乡,寻一处安身之地,丝毫不知道这份念头,来自神魂深处蛰伏的邪祟。
第二日,沈樵变卖了为数不多的狩猎工具,换取了星际航行需要的星币,混在一批外出经商的流民之中,准备登上一艘普通民用商船。
港口关卡,观心士照例对离境之人进行神魂筛查。
残魂将自身气息压到极致,完完全全包裹在沈樵本身的悲伤情绪之下。筛查之光扫过身躯,只读出一个命运悲苦、满心哀伤的凡人,没有捕捉到半分寂灭本源的波动。
“无碍,可以通行。”
观心士收回术法,放行。
商船缓缓升空,冲破归寂星大气层,驶入浩瀚深空。
等到彻底脱离归寂星的监控范围,蜷缩在沈樵神魂深处的那一缕灰光,微微舒展。
它终于挣脱牢笼,向着碎月星域,陨神古墟的方向,漂流而去。
知妄台这边,巡守司的监测,尚且没有察觉,那一粒致命的毒种,已经悄然远扬。
(本章完)